《容齋四筆》卷五有《呂覽引詩書》一篇,蓋慨歎秦火詩書之失,尤歎高誘註文之不學無術也。呂不韋請門客編纂《呂氏春秋》,大致成書於秦嬴政八年(公元前239年),是時秦尚未行禁書令,各種文獻均可作為門客的參考。因而《呂覽》中所引詩書,在經過秦火之後,遂成了無可稽查的“逸書”。關於焚書令的下達,這很與秦相李斯相關,李斯也無法推託其毀滅文化的歷史罪責。據《史記·李斯列傳》所記,在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博士齊人淳于越反對當時實行的“郡縣制”,要求根據古制,分封子弟。丞相李斯加以駁斥,並主張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學誹謗朝政。他說:“今陛下併有天下,別白黑而定一尊;而私學乃相與非法教之制,聞令下,即各以其私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不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諸有文學詩書百家語者,蠲除去之。令到滿三十日弗去,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有欲學者,以吏為師。”就這樣,一個殃及天下文化的焚書令就由李斯炮製了出來了,天下文學詩書百家之言儘數被火。正因為李斯如此喪心病狂,所以他晚年篡改秦王遺詔,乃至身遭腰斬,亦是果報不爽、罪有應得。至於注書之作,主要是為了方便後世讀者易於理解古書奧義,因而注者宜學識淵博,治學謹嚴,方不誤後學。從洪邁所舉高誘註文來看,紕繆諸多,有些錯誤甚至是無法原諒的,足見其學時粗疏,作文草率矣。
洪邁首引《吕氏春秋·有始覽·諭大篇》,其原文是“夫大義之不成,既有成矣已。《夏書》曰:‘天子之德,廣運乃神,乃武乃文,故務在事,事在大。”對於此處的《夏書》,高誘的註文是“逸書也”。此篇的後文又援引《商書》説:“五世之廟,可以觀恠;萬夫之長,可以生謀。”對此,高誘的註文仍然是“逸書”,謂“喻山大水大生大物,廟者,鬼神之所在。五世久逺,故於其所,觀魅物之恠異也”。在洪邁看來,當呂不韋編纂《呂氏春秋》之時,秦並未實行焚書令,因而各種典籍均可被門客引用。而當高誘作注時,去秦火亦有四百多年之久,諸多文獻已無從稽考,而在秦火之後這些引文便成了千年疑竇。但高誘註文中所謂“恠異之説”,其立言又是何等的粗俗不堪呀!
再看《呂覽·孝行覽》,也援引《商書》説:“刑三百,罪莫重於不孝。”而今怎麽能有這樣的文字?況且這種提法,也與《孝經》的經義不相符合呀?又《呂氏春秋》卷十三《慎大》引《周書》曰:“若臨深淵,若履薄冰,以言慎事也。”高誘在此文下注曰:“《周書》,周文公所作也。若臨深淵,恐隕墜也;如履薄冰,恐陷没也;故曰以言慎事。”周文公是周朝在戰國時期的最後一位君王,然史上從未傳有他作《周書》之説,高誘望文生義而胡謅,真是為人不齒。更荒唐的是高誘認為《慎人》篇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為舜自作詩;還將“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判為子產答叔向之詩,真是不學無術,荒唐透頂。眾所周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本是《詩經·小雅·北山》中的詩句;而“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更是《詩經·鄭風·褰裳》中的名句。高誘如此瞎掰,難怪洪邁譏諷他“不知是時《國風》《雅》《頌》,何所定也?”查《春秋戰國異辭》卷十五《飯牛歌》,其註文曰:“高誘注《吕氏春秋》,謂戚所歌乃詩碩鼠之辭,雖未見所據,亦可知《南山白石之歌》,誘初未之見也。”透過後人指出高誘註文的這些紕繆,足以見出高誘其人學識粗疏,行文殊不謹慎,以故甚為貽笑後人。
附原文:吕覽引詩書
《吕氏春秋·有始覽·諭大篇》引《夏書》曰:“天子之德,廣運乃神,乃武乃文。”又引《商書》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恠;萬夫之長,可以生謀。”髙誘注皆曰:“逸書也。廟者,鬼神之所在。五世久逺,故於其所,觀魅物之恠異也。”予謂吕不韋作書時,秦未有《詩》《書》之禁,何因所引訛謬如此?髙誘注文恠異之説,一何不典之甚邪!又《孝行覽》亦引《商書》曰:“刑三百,罪莫重於不孝。”今安得有此文,亦與《孝經》不合。又引《周書》曰:“若臨深淵,若履薄冰。”注云:“《周書》,周文公所作。”尤妄也。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為舜自作詩;“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為子產荅叔向之詩。不知是時《國風》《雅》《頌》何所定也?寗戚《飯牛歌》,髙誘全引《碩鼠》三章,又為可笑。
附:寧戚《飯牛歌》
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適至骭,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漫漫何時旦?
滄浪之水白石粲,中有鯉魚長尺半。轂布單衣裁至骭,清朝飯牛至夜半。黃犢上阪且休息,吾將捨汝相齊國。
出東門兮厲石班,上有松柏兮青且蘭。粗布衣兮縕縷,時不遇兮堯舜主。牛兮努力食細草,大臣在爾側,吾當與爾適楚國。
附《詩經·魏風·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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