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莊《月賦》鈔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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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多的自然界現象之中,月亮是較早和文學結下不解之緣的。皓月在天,曾引發人們多少遐想,月的陰晴圓缺又牽動著人們多少詩情。我國古代詩歌總集《詩經》中就有關於月的篇章,漢魏以來的詩歌中也不乏寫月的名句。但它們多是片斷的章句,而且多是作為抒情主人公活動的背景出現的。南北朝時期,以賦的形式全篇集中寫月的第一篇作品應是劉宋時期作家謝莊寫的《月賦》。《月賦》是一篇駢賦。駢賦是在古賦的基礎上發展變化出來的一種新賦體,它產生於魏晉之後,盛行於南北朝時期。《月賦》作為一篇詠物賦,就表達的情感來說,不過借詠月抒寫懷人之情和遲暮之感(而且集中表現在篇末的兩首歌中),並沒有多少深刻的意義,但它在藝術上有一些特點,值得我們注意。
其一是「假主客以為辭」,即虛構一組歷史人物的對話,由其中一人執筆作賦。古賦一般采取主客問答的寫法。由於駢賦是從古賦發展而來,所以這種寫法有時還保留在一些駢賦中。例如,與謝莊同時代的另一位作家謝惠連所作的《雪賦》,就虛構了梁孝王與著名賦家鄒陽、枚乘、司馬相如等在兔園的一次游宴,梁孝王命司馬相如作出一篇白雪之賦。謝莊的《月賦》也是如此,不過,比《雪賦》更巧妙,它假托的歷史人物聚會更帶故事性,因而引出月的描寫十分自然,從而為全篇定下了基調,創造了統一的氣氛。《月賦》一開始就敘述了一個淒傷的故事,這就是:
「陳王初喪應、劉」。應瑒、劉楨是建安七子中的二人,跟陳王曹植情誼十分深厚,今傳曹集中有《送應氏》二首,就是曹植為應瑒送行之作。開篇這六個字,構成了一個「主謂賓」的句式,突出了曹植和應、劉二人的親密关系。摯友不幸去世,陳王「端憂多暇」,「悄焉疚懷,不怡中夜」。由於心情痛苦,往日與文士們游宴的地方無心再去涉足,因而,「綠苔生閣」,「芳塵凝榭」,一切都黯然失色了。於是陳王命駕出游,「清蘭路,肅桂苑,騰吹寒山,弭蓋秋阪」,想到山野舒散一下愁懷。「蘭桂」暗示季節,「寒山」、「秋阪」更明寫秋景,野外處處秋景傷神,因而陳王「臨浚壑而怨遙,登崇岫而傷遠」,對亡友的懷念之情格外沉重。時當中夜,銀河西斜,北陸星南移,「白露暖空,素月流天」,皎潔的月色引動了詩情。於是曹植「抽毫進牘,以命仲宣」,讓身為「七子之冠冕」
的王粲作賦詠月。這樣虛構故事、假托主客的寫法,引出對於月的描寫就很自然:
寫月遂成了全篇不可分割的內容,而不是什麼游離於全篇的外加的材料。這種虛構故事、假托主客的寫法保持了全篇基調的統一。賦由悼念亡友開篇,中間鋪陳寫月,到篇末作歌收結,情緒是一貫的。這裏單說賦末的兩首歌。第一首歌抒寫離別之情,表達了對遠方友人的思念。其中的名句「隔千里兮共明月」流露的還衹是「此時相望不相聞」的悵惘之情,到了蘇軾手中,就發展成「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表達美好的祝願了。第二首歌表達的是遲暮之感。月已設,夜將盡,歲已晚,微霜已降臨大地,隱約地表現出曹植面對友人亡故、瞻念前景黯然自傷的心情。建安七子中,孔融於208年被曹操殺害,其餘六人中,阮瑀於212年去世,陳琳、王粲、徐幹、應瑒、劉楨都在217年病故。正如曹丕《與吳質書》所說: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罹)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
昔日游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己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曹丕的痛惜是出於深厚的友情,而曹植又多了一份對個人前途的憂懼和自傷。只不過賦作者謝莊在假托的「陳王初喪應、劉」的日子裏,就在歌中流露出來了。這種遲暮之感包含著豐富的內容,它和全篇的情調也是完全一致的。
其二,善於寫景狀物,渲染氣氛。此賦的開頭兩小節已表現出這一特點。且談「仲宣跪而稱曰」以下的部分。這是假托的王粲的答辭,實即《月賦》的主體。賦的基本特點是「鋪采摛文,體物寫志」,駢賦也具有這一特點。不過謝莊寫月不是泛無邊際地鋪陳,而是扣住特定的季節落筆。唐代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一詩寫的是春江夜月,謝莊寫的卻是秋夜之月。季節不同,作品的情調也就不同。謝莊寫月的巧妙之處在於,賦中直接寫月形、狀月色之處甚少,卻用很多篇幅描寫秋景,渲染出寂寥、淒清的氣氛,而且描寫秋景又極有層次。「若夫氣霽地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於山椒,雁流哀於江瀨」六句,為第一層,描畫出一幅江天萬里秋色圖:
藍天白雲,碧波黃葉,金菊送芳,孤雁傳響,一派初秋的景象。「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藹藹。列宿掩縟,長河韜映,柔祇雪凝,圓靈水鏡。連觀霜縞,周除冰淨」八句為第二層,開始描寫秋月。其中一二兩句寫月輪昇空,遍灑清輝;
三四句用群星和銀河黯淡作襯托,側面描寫月光的明亮;以下四句連用比喻,形容月光的皎潔:
大地上如白雪凝結,天空中如水色澄澈,宮觀上如霜花潔白,玉階上如冰塊明淨。這些比喻都很貼切,頗能引發讀者美麗的想象。第三層首先敘述「君王」
(指陳王曹植)賞月的歡樂之情。作者並沒有一味描寫下去,在這裏轉向了對人物活動的敘述:
「乃厭晨歡,樂宵宴,收妙舞,弛清縣(懸)。去燭房,即月殿,芳酒登,鳴琴薦。」這是觀舞聽歌之後飲酒賞月的快樂生活。第四層描寫的是另一種情景:
「若乃涼夜自淒,風篁成韻,親懿莫從,羇孤遞進。聆皋禽之夕聞,聽朔管之秋引。於是弦桐練響,音容選和,徘徊房露,惆悵陽阿。聲林虛籟,淪池滅波。情紆軫其何托,愬皓月而長歌。」這一層設想了「君王」在淒清的秋夜塊然獨處的感受,賦中描寫了許多靜夜的音響:
既有自然的天籟,如風吹竹林的蕭蕭,長天嘹唳的鶴鳴;
又有樂器奏鳴的聲響,如羌笛吹出的悠悠的秋聲,琴弦彈奏的瑟瑟的秋情。這些樂聲一起,「聲林虛籟,淪池滅波」,林中之聲為之肅靜,池上之波為之平息,無靈感的自然界都為之動容,足見樂曲感人之深。作者以動寫靜,描繪秋夜的各種音響,正是為了烘托幽冷、淒清的意境。雖然沒有直接寫月,但從上文可知,這是一個「羇孤」獨處的月夜,在這樣的夜晚,怎不令人產生懷人之情和遲暮之感呢!
其三是大量運用典故,增加了作品的典雅的風格。用典也是駢賦的一個基本特點。本篇中「仲宣跪而稱曰」的第一部分就集中了許多關於月的典故。這些典故大部分是古書上記載的月的神話。如「擅(禪)扶光於東沼,嗣若英於西冥」。上句是說:
早晨,月亮讓位給在東方昇起的太陽。下句是說,黃昏,月亮繼西方的落日昇起。「引玄兔於帝臺,集素娥於後庭」上句說,月亮把光輝灑向帝王的臺榭;
下句說,月亮照到帝王的後宮。用了這兩組典故,月的形象就增添了美麗的神話色彩。另一些典故是關於歷史人物的傳說,如「委照而吳業昌,淪精而漢道融」。上句是說月光照耀,孫策的母親夢月入懷,於是生策,奠定了吳國昌盛的王業;
下句說月光照耀,漢元帝皇历之母也夢見月亮入懷,於是生了漢元帝皇历,她使漢朝帝業光明。這些典故和全篇的內容沒有多大关系,由於在《月賦》中佔的篇幅不太多,並未象古賦那樣堆砌過多的故實和辭藻以致使人生厭。至於對偶的整飭,是所有駢賦的基本特色,這裏就不再多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