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日,年复一年,美丽如初。
解忧公主的预感没有错,此时的大汉,正逢多事之秋,天有不测风云,在重臣笼罩之下,年少的汉昭帝刘弗陵暴病而亡,皇帝驾崩,汉帝国根本无暇西顾。更让大汉危机重重的是,汉昭帝膝下无子,谁来继承皇位,成了首辅大臣霍光心头一件迫在眉睫的事儿。
此时,汉武帝刘彻的儿子,只剩下广陵王刘胥,和先前造反的燕王刘旦是同母所生,如果说皇位传子,毫无疑问,刘胥顺理成章的将要成为大汉天子,他是刘彻的儿子当中,留存的一根独苗。
可是,这个刘胥,在刘彻还在世时,早已把他排除在皇位之外,一句话讲白了,他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所以,霍光继续彻底的把他剔除在外。
以此类推,只能从刘彻的孙子辈中选了,渐渐的,昌邑王刘贺进入了霍光的视线,让他以汉昭帝‘继子’身份继承皇位,这样以来,汉昭帝的上官皇后,就是皇太后。这个上官皇后,不是别人,正是霍光的外孙女,年龄还只有十五岁。之所以选择刘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年少无功,对于大权在握的霍光来说,便于管理。
重臣面前,一个听话的皇帝,要比一个叛逆的皇帝好驾驭得多。
就这样,昌邑王刘贺登上了皇位,只是,他的皇位还没坐稳,都被赶了下来。霍光废帝的理由是:“刘贺荒淫无道,丧失帝王礼义,不保社稷,搅乱朝廷制度,不思悔改,危及国家安全,使天下百姓不安。”霍光列举的理由之多,说都说不完,总之,当了皇帝的刘贺,是一无是处,仅仅在位二十七天,就被废黜,依旧回故地巨野做昌邑王。
于是,有史以来,昌邑王刘贺成了在位最短暂的皇帝,在刘贺被废以后,大汉朝廷,又出现了缺乏继承人选的情况。
这一次,刘彻的孙子辈中也找不到可用之人了,只能从曾孙之中考虑,皇曾孙刘询,那个曾经坐过牢狱的婴儿,跃入了霍光的视野。
已经是光禄大夫的邴吉,正是当年的监狱长,艾小满托付之人,他极力举荐,说:“刘询虽然生长在民间,通经术,有美材,举止有度,名声在外。”正如邴吉所说,如今的刘询,已经年满十八岁,才貌双全,在掖庭令张贺的帮助下,读书习字,娶妻成婚。刘询的妻子许平君,在刘病已最落魄之时,嫁给了他,婚后两人情投意合,相亲相爱,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最美是夫妻,。
霍光觉得邴吉的建议非常有道理,想着刘询,觉得刘病已不论从血统还是才干上都适合做皇帝,就下定了尊立皇曾孙刘病已为皇帝的决心。统揽大权的霍光点头后,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刘询在霍光的拥戴之下,拜谒高庙,禀告列祖列宗,他坐上了皇位,成为汉宣帝。
汉宣帝继位以后,对霍光是敬重有加,行为做事皆请霍光拿捏分寸,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
刘询心里明白,霍光选他,就是看他没有背景没有势力,一想到那个只在皇位上待过二十七天的昌邑王叔父,刘询更是小心翼翼,处处谨慎,但是他的心里,暗暗要做有作为的皇帝,颇有曾祖父刘彻之风。同时,刘询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葬曾祖母卫子夫,并追谥为“思后”。
就在邴吉给刘询讲述长安老女的故事时,又说起了张猛,刘询说:“算起来,张猛就像叔父一样的存在,我们都受过过长安老女的恩惠。虽然我和长安老女及张猛都没见过面,但是,从你的故事里,听出来她是是曾祖父的心上人,是大汉使者张骞的初恋情人,一辈子没嫁人,这一刻,仿佛能感受到她天生与人为善的恩泽,倍觉温暖。”当邴吉说起解忧公主时,提到了那封加急信函,刘询在和霍光商议之后,下定决心出兵支援乌孙国。
汉宣帝派出十五万大军,分别由赵国充,田广明、范明友、韩增和、田顺等大将率领,从云中、五原、西河,张掖、酒泉,分兵五路,齐头北进,攻打匈奴。
此时的解忧公主和翁归靡,处境是十分困难的,等待的汉王朝援军迟迟没有到来,匈奴的军事压力有增无减。解忧公主和翁归靡凭着坚强的毅力,卓越的指挥,依旧没有让匈奴侵入伊犁河谷。只是,两军对阵久了,乌孙内部亲匈奴的势力也蠢蠢欲动,纷纷抬头。那些亲匈奴派,甚至在后方煽风点火,要求乌孙昆弥满足匈奴大单于的要求,把解忧公主交出去,避免亡国危机。
翁归靡说:“国母没了,还何谈吾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生死相依,作为一个乌孙王,岂能抛弃妻子?”好个翁归靡,他处变不惊,临危不惧,依旧强悍的应对。而张猛和库宁,在军事上严整队伍,动员了国内精兵五万,进一步组织了抗击力量。到了这个时候,张猛和解忧公主一样,一如既往相信大汉朝廷,一定会出兵。张猛号令说:“我们出战,无路可退,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大汉,为了乌孙国,唯有向前。”
众将士雄起,齐声呐喊:“为大汉,为乌孙,向前!向前!”
就在乌孙军队负隅顽抗时,迎来了汉朝的十五万大军,与他们一起,东西夹击,联合打击匈奴,战争打得惨烈而精彩。
一听说乌孙国的汉朝援军来了,或许是数十年前汉朝的大将军卫青,霍去病等把匈奴打得太刻骨铭心了,匈奴人根本就没敢和汉军正面交锋,一路向北溃败,乌孙军队正好以逸待劳,在半路上截杀,刀切斧砍,大获全胜。甚至连匈奴王族贵戚都被俘虏了,战利品更是数不胜数,傲慢的匈奴人像是到了绝境,死的死,逃的逃,他们的世界仿佛到了末日一样。
这次军事合作,标志着汉帝国终于实现了,自汉武帝刘彻派张骞出使西域以来,到细君公主、解忧公主两位大汉公主的不懈努力,联合乌孙实施‘断匈奴右臂’的战略计划,通过近半个世纪的竭力经营,终于圆满实现了。
战败后的壶衍鞮单于,带着满腔仇恨怨恨乌孙翁归靡,十分不甘,在汉朝退军以后,再度亲率数万骑兵攻打乌孙,虏取了部分老弱。但是,就在壶衍鞮单于准备退兵时,遇到暴风雪。
天寒地冻,匈奴草原上受到了百年一遇的冰雹狂虐,一阵阵雪水夹杂着冰屑,从天上不断飘落下来,给草原万物都带上了肃杀的寒气。适逢天命,匈奴遭遇罕见雪灾,牛羊马匹以及百姓大部分冻死,将士甚至无有御寒之物。乌孙国乘机反攻匈奴,周边小国也群起而攻之,匈奴人死伤惨重,活下来人连十分之一都不到,国力极大削弱,整个匈奴,奄奄一息,彻底走向深渊,一蹶不振。
紧接着,匈奴草原上有遭遇史上最严重的旱情,蔓延之处惨不忍睹,饿死的牛羊牲畜和人遗尸累累,任老鹰叼食,强大的匈奴彻底沉没,几乎被族灭。而原来受匈奴控制的一些民族,纷纷脱离匈奴自立,随后逐一降汉。
理清局势之后,汉宣帝刘询在征求了霍光的同意之后,随即在西域中心,设置幕府,郑吉被任命为西域第一任都护,从此,统领天山南北广袤之土、雄阔之地,汉朝号令得以正式颁行于汜博西域,西域地区正式划入汉王朝的版图,终属华夏之疆、中华之域。
至此,汉武帝刘彻的宏图大愿,始自张骞而成于郑吉,到了汉宣帝,得以实现。
汉宣帝把西域各国统一管理起来,做到了真正的民族团结,民族融合与复兴。由于曾经惨痛的经历,在民间长大的汉宣帝刘询,特别体会老百姓的利益,在治理国家方面,很为百姓着想,深得民心。
遥望汉武帝刘彻的晚年,他制定了与民休息的政策,他的继任者从汉昭帝到汉宣帝皆在贯彻执行,使得大汉继汉武帝之后,再度出现中兴盛世局面。
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金日磾一切都算对了,唯一失算的就是,从幼小的汉昭帝刘弗陵到汉宣帝刘询,都仿佛看到年轻时的刘彻的模样,子孙争气,这就是汉之国运,而大匈奴却没有一个这样的大单于。此时此刻,金日磾遵从了天意,愿天佑大汉,国运昌盛。
匈奴的大败使得解忧公主在乌孙国的威望空前的高涨,翁归靡的心全都在解忧身上,在两个人风风雨雨相伴的数十年间,翁归靡对待解忧公主关怀备至,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美丽的伊犁河畔,遍布解忧公主的身影,她常常穿着乌孙服饰,皮衣革履,头戴翎羽帽,身穿貂狐裘,肩披狼尾,骑着乌孙天马,和翁归靡一起,带着随从慰问部落,关爱子民。
解忧公主对乌孙人畜的繁衍,政务的盛衰,都极为关心,她心里明白,乌孙的兴亡,直接关系到汉朝与乌孙共同抗击匈奴的成败。所以,解忧公主积极参加政治活动,不仅是汉族人民和乌孙人民团结的友好使者,也是乌孙王处理军务、政务的得力助手。
忍辱负重的解忧公主,志向坚定,终于迎来了化干戈,定基业的局面,一身担起乌孙与大汉数十年的和睦安宁,极力维护汉朝和乌孙的联盟,致力于乌孙国的兴国之路,一点一滴的苦心经营,站稳脚跟。连翁归靡都忍不住赞叹说:“我的贤妻,伟大的女人。”
解忧公主说:“我所做的,不只是为了大汉,还是为了乌孙,大汉是我的母国,乌孙是我的家,缺一不可。其实,我一直都想和挛鞮美宇说‘我们是为和平而来,而不是为了战争,作为各个民族的使者,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仇恨,而是化解,战争对任何一方,都是得不偿失,我们不要愚昧的去支持,而是砥砺自己的坚持和信念,让我们能看到民族之间,融合团结’。
终于,解忧公主做到了,乌孙和大汉人民,最是一家亲。
翁归靡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说:“那个匈奴居次,从小任性惯了,她哪儿有这样的格局,也许所有的匈奴人的劣根性都一样,一心追求的都是唯我独尊。”
解忧公主说:“多谅解她吧,都不容易,心里的苦处,也没地方说去。”翁归靡望着解忧公主,想着心怀大量者必有大福。
解忧公主和翁归靡的大儿子元贵靡从记事起,她就开始亲自教育,要他向他的父王翁归靡学习,热爱乌孙,热爱汉朝。对于其他子女,解忧公主也是同样的教导他们,她的这种教育方式,就连乌孙王庭权贵们的子女也都受到影响。
在乌孙草原上,流传着一个美丽的传说,一位汉族姑娘和一位名叫蒲类海乌孙青年相爱,他们一起与破坏湖泊的山魔搏斗,汉族姑娘被压在尖山下变成了石头,乌孙青年和山魔同归于尽沉入湖底,他们用生命的代价换来乌孙草原的安宁与幸福。为了纪念他们,善良的乌孙人民就把尖山下的数股清泉叫‘汉姑泉’,把湖泊称作‘蒲类海’。泉水汇入湖泊,融为一体,如胶似漆。
翁归靡常常和解忧公主说,他们的爱,就如同‘汉姑泉’和‘蒲类海’一样,分不开,心爱的女人在,男人的魂就在。”
乌孙和大汉,最是一家亲。
匈奴像覆灭了一样,却还在为内斗耗尽最后一丝烟火,大小单于依旧在败落的匈奴草原上,陷入胶着的撕裂。挛鞮美宇彻底死了心,匈奴帝国的分裂与衰亡,仿佛早已天象。挛鞮美宇只想两眼一闭,随风而去,在这个瞬间,她只想到一个人,那擎在心尖上的人,一刹那就湮灭了灵魂。
再想到匈奴生灵涂炭,挛鞮美宇嘴里喃喃有词,虔诚地祈求大匈奴的神灵、高高在上的太阳神,哀怜草原上的生命,来阻止靠近匈奴的一次一次的灾难风暴。
翁归靡的到来,像是把挛鞮美宇从梦里揪了出来。
某些时候,对于挛鞮美宇,翁归靡是动了恻隐之心的,特别是无意中看到她坐在墙角,完全不顾及自己左夫人的身份,拨弄着她的狼头银铃铛,那一刻,翁归靡甚至想把她赐给张猛。但是,真正到了决定的时候,他是做不到的,他不可能把挛鞮美宇还给张猛,那是兄长的妻子,是他继承而来,这份遗产,是乌孙王室的颜面,必不容玷污。
挛鞮美宇像是使着力气,忍住眼角的泪滴。
翁归靡说:“你若是真的想嫁给张猛,我成全你,把你赐给他,反正他对乌孙还是大汉,都是有功之人。”不说挛鞮美宇,就是张猛的为人,翁归靡是深深的佩服,信守对一个女人的承诺,单身至今。
挛鞮美宇说:“这个世界上,已经无我想嫁之人,我既然嫁给乌孙王,生死都在乌孙,你,可以不喜欢我,只喜欢刘解忧,但是,请尊重我,我与先王有一子泥靡,他是未来的乌孙王,你和先王之间,是有言在先的。何况,咱们之间,还有儿子乌就屠,你是要赶他的母亲走吗?”翁归靡是试探,他没有想到挛鞮美宇会立刻拒绝;而挛鞮美宇明明知道他是试探,她也试着问翁归靡,她一个人这些年,连她的儿子她都不闻不问,还有什么能让她牵挂心间,不过就是一个名字,张猛,她第一次爱上的那个人。
对于乌就屠,一直在库宁和冯嫽身边成长,翁归靡沉思了一会儿,说:“我宁愿他没有母亲。”翁归靡心里十分清楚,无论是泥靡还是乌就屠,他们的存在,再加上挛鞮美宇,必须成为最大的一股反对大汉的势力,影响汉乌同盟关系。乌孙国向来与匈奴渊源颇深,他很担心,亲匈奴势力再一次壮大,那样的话,他和解忧公主这些年的努力,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繁荣景象,将功亏一篑,他必须防患于未然,与大汉的同盟之谊,不容遭到破坏。
挛鞮美宇说:“会如你所愿,也会如我所愿。”说出这话的时候,挛鞮美宇多么想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草原上的美宇居次,与狼为伍,与张猛哥哥作伴,没有人能够侵犯她,她还始终没有长大。
张猛与挛鞮美宇,仿佛从未走远,这些年张猛孤身一人,不过是难忘青梅竹马的时光,但又觉得再也靠不近,一场接着一场似是而非的误会,推着他们的情感,难以在心里成一条线。
铃兰花落的时候,就像下雪了一样,在草原上,铃兰落花的季节,被称为银白色的天堂。
一地的蒲公英,像是绒绒的小伞,风一吹,就浪迹天涯。
草滩上的花儿,还在疯了似的开着,挛鞮美宇光着脚丫撒欢,跑累了张猛就背着她,这没完没了的幻想,让挛鞮美宇终日以泪洗面,她在熬过季节,等到这一个冬天,她瞧过天象,说是酷寒。
雪花飘飘,时而零碎,时而大如鹅毛,时而如飘在天空的羽翼,却不知道要带走谁,带着谁,去流浪。
挛鞮美宇的袖箭,箭头只有针尖大,用颠茄的汁液,浸染许久。
雪越下越大,挛鞮美宇白肤胜雪,犹如冬雪腊梅,她在思念着谁,她在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望着落雪,又到了一个季节。张一一抓住了一只信鸽,递给了解忧公主,解忧公主一看,鸽子的小爪子上,绑着一封信笺,是挛鞮美宇发给张猛的信,她看了一眼,沉思了一会儿,立即又绑好了,放飞了信鸽。
张猛收到信,与挛鞮美宇相约。
这一次,挛鞮美宇骑着马儿,一路向北,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不动了,静静的躺在雪地上,哼着曾经与张猛在草原上唱的歌,仿佛这雪花下面,正在一朵花一朵花的开放。
挛鞮美宇的样子,如雪花一样干净透明,没有一点杂质,只有清冷的气息,这些年,她仿佛没有变。反观张猛,在过去的光阴之中,一个人的孤寂,饱经风霜,苍老许多。在张猛和挛鞮美宇之间,那些挡不住他们的思念,他一直精心维护,这种感觉,谁经历过谁懂。
挛鞮美宇说:“张猛哥哥,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没有了匈奴,我也没有了家,我终于自由了。曾经的大漠草原,是我的家,那是我的小时候,哪儿有我的小爱人,张猛哥哥你在,那时候的我好开心。”
张猛:“美宇,我们真的可以走吗?我们还走得了吗?”
挛鞮美宇点点头,说:“浪费了那么多的光阴,你我都老了,可是就算我老了,我还想做你的白发小狼,你就是我柔软的草榻。过去那段遗失的美好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我,剥离不开。”
张猛说:“不是遗失的,是你选择的;过去也没有丢,我还是我,一直都在。
挛鞮美宇说:“这一晃多少年,思念总该有个尽头了。张猛哥哥,比起修补,放弃是最容易的一件事情,修补需要时间,而我们错过了属于我们的美好时光,是我选择的错误,可是,我以生命做了补偿。怀着对你的眷恋,希望下辈子你记得我,记住我的缺点,那是你寻找我的记号。”
张猛说:“别说傻话,我不要你补偿。虽然我们无肌肤之亲,夫妻之实,但是,从我们小拇指相连的那一刻,在我心里,早已和你血肉相连,骨骼相缠。”
在此刻,小时候的一切,在他们俩之间,都历历在目。
草原上的野花一簇簇,张猛微笑着说:“美宇,你是我的小花瓣,我要保护你,小心翼翼的保护你。”
挛鞮美宇说:“这些花儿,为阳光和雨露为生,张猛哥哥,你就是我的阳光和雨露,你要是没了,你眼前的挛鞮美宇就消失了,瞧,我只对你好,在所有的匈奴人眼中,包括我的祖父伊稚斜单于,都说我是小恶狼。”
诺言是最美好的,信守也是最美好的,这个世界上不可信的东西越多,越彰显可贵。
再怎么珍贵的誓言,也有醒来的时候,现实就是现实。
挛鞮美宇说:“你们大汉公主,我是不如的,我一直想要超越她,可是,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连自己都没跨越,她是我挛鞮美宇敬仰之人。”张猛点点头,觉得这一刻,挛鞮美宇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对解忧公主有了正确的认识。
张猛说:“我大汉公主胸怀广阔,高瞻远瞩,就算是男子都难以比的,你能够放下,我甚感欣慰。
挛鞮美宇说:“张猛哥哥,你是冷漠世界的所有温暖,哪怕我们之间,只剩下记忆的灰烬,也是我活着的勇气,告诉我曾经是那么幸福过。爱曾是那么心灵相通,爱的样子如人间仙境。”
张猛说:“美宇,不要回忆那么多,只会让你更痛苦,我在你身边,就是看着你要幸福,拥有一颗丰盈的灵魂。”
挛鞮美宇说:“我早已没有了灵魂,我只是行走的躯壳,我有丈夫,孩子,却像是从来没有去真心爱过,都弥补不了我心中想要的爱情。我在乌孙国这些年,没有付出一丝一毫的爱,我的爱,也一点一滴都没有流出来,张猛哥哥,我所有的爱,都给了你,都停留在我们离别的那一刻。”
张猛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他的眼前,分别的场景一一再现,他不敢再去回答挛鞮美宇,他们之间,已然成为命中注定的悲剧。
挛鞮美宇说:“从我嫁人以后,甜蜜的话就不能说出口,可是此刻,我只想和你说甜言蜜语。张猛哥哥,有一颗心到你身边,你要接着。爱是一个人的等候,等到雪下得厚厚的,你就把我埋在下面,说不定你回头看看,雪下面就会开出花儿来呢,那花儿应该很美,你会喜欢。”
张猛望着她说:“有没有花儿开,我都会喜欢,喜欢的,会永远固定在一个地方,不会远离。”
挛鞮美宇说:“人是不会飞走的,但是心灵会。”
张猛说:“你放心,就算人魂飞魄散,每一片灵魂里还有最初的坚持,那就是,美宇永远是个美丽的小宇宙,是我的最中心。”
听到张猛这么说,挛鞮美宇的脸上,出现了明朗的神情,说:“张猛哥哥,你说你会找个链子拴着你的小狼,牵着它走的,美宇就爱上那链子了,渴望被你牵着,蹭着你,一直卧在你的身旁,趴在你的怀里,做一只最受你宠爱的小狼,你惹我不高兴的时候,狠狠的咬你一口。你要知道,美宇只想和你过日子,生孩子,这是我最想要做的事儿。”家,是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才像一个家,孩子才能锦上添花,若是没有爱的基础,一切都是沉重的累赘。
张猛难过的说:“美宇,不说了,你好好的就好。”
挛鞮美宇说:“很多东西经历了,走过去了,就会发现,那些莫须有的敌视是多么廉价,我的生命走过,仅剩的就是对你的那点念想了,就这点珍贵的,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挛鞮美宇说着,笑着,又说着:“一定要相信一见钟情的东西,无论我嫁给了谁,嫁了几次,都不是我心里想嫁的那个人,我想嫁的,这辈子都嫁不了,到死都一样。想当年,在匈奴草原上,野马被我打服,头狼被我咬伤,祖父伊稚斜大单于也说过,我是命大的人,我是在草原上死不了的挛鞮美宇,张猛哥哥,怕是这一次,我要死了,挛鞮美宇真的要死了。”
关于死亡,张猛最不想从挛鞮美宇口中说出,他发怒说:“你胡说什么?”这时,张猛才意识到,挛鞮美宇的一字一句,都像是遗言在诉说给他听,只是他觉醒得太晚,他怎么忘记了?挛鞮美宇最爱随身携带的袖箭,那袖箭之毒,挛鞮美宇还在匈奴草原上的时候,一遍一遍拿猎物给他实验过百遍。
张猛张开怀抱,紧紧的抱着挛鞮美宇,他的泪滴在胸口的羊骨项链上,挛鞮美宇的狼头银铃铛随风作响,他强烈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挛鞮美宇像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掏出一包小花瓣,是她当年做成干花,一直保存着,到了这个时候,她一把撒在张猛的胸口,每一瓣花都带着决绝的态度,坚定一心赴死,令张猛万分悲痛。
月亮出来,照亮大地。
挛鞮美宇的死,张猛感觉今生今世的爱倾倒一空,就在这一刹那。
张猛心里默念:“你和解忧公主不一样,解忧公主和翁归靡在长安,就像我们当年在草原,她现在回到心爱的人怀抱,是如愿以偿,而你又嫁给翁归,我们依旧是每每相见一次,就是分离的痛,美宇,这一次,你再也不会离去。”
风呼呼刮着,张猛的耳边,仿佛是挛鞮美宇在说:“张猛哥哥,你看月亮又圆了。” 张猛的胸口一阵阵翻涌着疼痛,曾经,他受呼衍凉行欺负,身受重伤,小小年纪的挛鞮美宇,从大单于的帐房偷出金苁蓉让母亲为自己疗伤,还用手轻抚自己的伤口,那些年,挛鞮美宇就像小膏药一样为她止痛,如今,她这一次远走,再也没有她来止痛,张猛顿时觉得全身都痛。
挛鞮美宇的身体已经变冷,张猛的心像石头一样渐渐变硬,挛鞮美宇对他是爱也爱了,恨也恨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爱与恨都给了美宇了,等待他的,是一个人的凄凉月光。以前虽然美宇是嫁做他人妇,但是在张猛心里,她在活蹦乱跳的活着,只要她活着,他的心就跳着,而现在,他的心像是沉入海底,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是冯嫽的机灵,在解忧公主放出挛鞮美宇与张猛相约的鸽子之后,就觉得不对劲儿,这些年来,挛鞮美宇可不曾这样,把张猛约在如此遥远的一个地方。何况,莱莱求助她们,觉得挛鞮美宇有走绝路之心,因为她已经安排好莱莱的去路,让莱莱回匈奴去,那边她已经找好了兰氏家族的接应之人,她母妃的亲族。
当翁归靡携带着解忧公主,冯嫽和库宁一行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场面不忍直视,张猛抱着挛鞮美宇的身体,像是被冻成了一个雪人。
解忧公主看着张猛,想到他的祖父张骞,曾经辜负了一个人,那就是长安老女小满祖母,小满祖母一生都活在了等待里,到了老年,还替张骞教养张猛;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张猛也是用一生去守望,为了爱,拼尽了全力,不知道是不是因果有轮回。张猛一口鲜血飞溅,张一一对他进行了及时的救助,而张猛像是受挛鞮美宇之死,让处于极为脆弱的身心和情绪化的他受到了刺激,他陷入语无伦次的情绪当中,一味的向翁归靡和解忧公主恳求,他要留在这块冰雪之地,和挛鞮美宇在一起,求他们不要带她走。
此情此景,让翁归靡和解忧公主很是后悔,早知如此,他们就应该抛开世俗的一切,让张猛和挛鞮美宇在一起,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一次,翁归靡没有那么坚持,连一点犹豫都没有,他配合解忧公主,成全了张猛,愿这是对有情人最后的安慰,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相逢。
回到王帐之后,经过和解忧公主再三商榷,翁归靡对外宣称,挛鞮美宇因病而亡,并且悄悄发葬,说是挛鞮美宇留下遗言,只要要翁归靡一个人送葬。
因为解忧公主的存在,挛鞮美宇虽然是左夫人,随着匈奴的没落,逐渐被边缘化,成了无人问津之人。就是泥靡和乌就屠,他们也对这个母亲无动于衷,泥靡像是在独自成长,乌就屠一直生活在库宁和冯嫽身边,挛鞮美宇这个母亲,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称呼上的存在,所以,挛鞮美宇的去世,他们波澜不惊,整个乌孙王庭,没有引起一点点风吹草动。
尽管暴风雪使人难以看清前路,但是张猛仍打着火石,点起几支牛羊脂的火炬前行。
看那乱雪纷飞,犹如花祭,痴人伤痛,每一口呼吸都带着伤。
风,直灌入胸膛,像一把钢刀直接剜进了胸口里。
张猛自言自语说:“美宇,无论你在哪儿,愿我们永远相爱,痴心永不更改。”那些斑斓的过往,穿过层层心墙,在心尖上,一刀一刀扎上。
刺骨的寒风,声势浩大的从散发着神秘莫测气息的北方袭来,草木成冰。张猛不知道在这暴风雪中走走停停了多久,如一匹经冻的烈马,在寒风暴雪中傲然屹立,只为他心里的名字,挛鞮美宇。
张猛隐匿北海冰雪之地,他幻想着冰雪覆盖之下,美宇像一朵花儿一样冒出来,又像星星一样点缀在这清冷的夜空,就这样带着对美宇的想象,孤独终老,他像做了一场梦,一梦不再醒。风中传着他的念叨:“我在尘世埋葬你的骸骨,你在天堂带走了我的灵魂,我就这样带着你的思念,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张猛的另一个梦中,是挛鞮美宇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他,需要他。
时光易逝,挚爱永存。
选自鹏鸣长篇历史小说《帝国特使》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