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特使》02
鹏
鸣 著
早霞映天,轻姿漫卷,如同着了新装的少女,翩翩起舞。
绿草映着蓝天,朵朵花儿争奇斗艳,艾小满像开得正好的花儿,笑声在绿叶间瑟瑟作响,空气里的灰尘仿佛都闪闪发亮。
如果想要热闹,这个世界热闹的狠,一草一木都与之相关;如果想要安静,除了自己,一切都不相关。对艾小满来说,她的世界,热闹与安静,都是随着她的喜好来的。
艾小满姓艾,她之所以叫小满,是因为出生在小满时节,万物致于此小得盈满,父母则希望她的一生,小满则可。日常百姓家,过惯了朴素日子,农家有话说‘春风吹,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小满一到,野菜繁茂,邻家的孩子好养活,这是艾家父母最简单的心思。
小满过后,就是五月艾草香,事实上艾小满从一出生,身上就带着淡淡的香气。张骞年长艾小满不少,在她刚出生的时候,两家人开完笑,说这就是张骞未来的媳妇。
那时的小少年张骞抱着艾小满,他的双手颤微微的,像是手捧着一朵晴天里落下的白白云朵,绵软娇弱。小小的婴儿带着点点笑意,像春日的第一朵桃花,默默的盛开,静静的燃烧。
大人们原本以为是玩笑,当不得真的,不曾想这个玩笑,成了那时少年张骞心里最认真的事儿,他一直不娶,坚持要等小满长大。而艾小满更是不得了,她从记事起,就说孩子话,要张骞等着她,她依仗自己年纪小,出了些各种胡搅蛮缠的招,张骞也是惯着她宠着她的,他从她还是婴儿时就喜欢上了她。
在艾小满的成长过程中,张骞是她英雄一般的哥哥,而在张骞眼中,艾小满是他需要像孩子一样呵护疼爱的,这或许就是最纯美的爱情。
艾小满最好的小伙伴叫卫小雪,也是因节气而得命,她们俩同年不同季节,小雪温暖随和,恬静聪慧,像小雪这个节气一样,提醒人御寒。艾小满想到卫小雪,转而想到她们已经许久没见面了,略显郁郁寡欢。卫小雪去了平阳侯家习练歌舞,如今也换了名字,她和艾小满见面的时光,越来越少了。
寂寞空灵的少女,一尘不染的感觉,艾小满眼波涟漪,白皙纤弱的手腕,透明得如水晶般夺目,风吹动她的刘海,犹如蝶舞双翅。嫩粉色的喷雪花,开成了少女般的模样,艾小满心中的爱情,如同这灿烂的花儿,开在这个季节。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忙着发芽,忙着吐花苞,剪下来的花枝,也开得是枝枝繁茂。
艾小满手握团扇,闭着双目,尽情的呼吸着美好的味道,团扇的流苏,在微风中轻轻飘荡。娘亲在忙着用石榴汁染黑布,染完还要上蒸笼,长安城内,也有别家的布坊,是用乌树枝子或者乌树皮进行染色,但是染出来效果不佳,气味难闻,同行之中,艾大娘的心灵手巧是出了名的。
艾小满是艾大娘最好的帮手,作坊里所有的植物染料,都来自她的勤快,她喜欢漫山遍野的跑着玩,仿佛生下来就爱往林子里钻,像鸟儿像小兽,有时候张骞看着她,莫名产生一种她属于山间林木的感觉,所以,张骞在的时候,时常带她出门骑马撒欢儿。
于是,艾小满会顺手采摘各种植物,各类山间野果,如红色的茜草、黄色的荩草、紫色的紫草,也有野山楂、酸酸果等等。母女同心,艾家出品的布料,色泽纯净,柔和丽美,散发着草木花果之香,再加上艾大娘无与匹敌的绣工,艾家作坊,蒸蒸日上,生意好得不得了。
又是夜深人不静,刘彻又一次梦醒,大汗淋漓,虽然梦已醒来,他还是惊魂未定,仿佛匈奴人已经到了他的长安城。一旁伺候着的韩嫣急忙上来问:“可是又做噩梦了?”
刘彻不语,半天说了一句:“是梦也是清醒。”这一次,刘彻梦见了他的父皇,想到父皇,刘彻不免伤心,如今,父皇已经不在了,他的心底事儿,无法与人知晓。
不过,刘彻的身边,还有一座大山,让他倍感压抑和喘不过气来,那就是他的皇祖母。刘彻从小到大,皇祖母就是他身后的大山,这座大山可以靠,但也会随时俯身压下来。
‘彘’这个字,对皇室来讲,颇有忌讳,这牵扯到老一辈的恩怨。戚夫人是刘邦最宠爱的妃子,又生出刘邦最爱的儿子,她在刘邦死后,被吕后残害做成了‘人彘’,这种狠毒手段,让吕后的名字高挂在历史的羞辱住上。但是,小时候的刘彻,他的名字就叫刘彘,这是他父皇亲自给他取的名字。
刘彻的母亲王夫人在怀孕之时,梦见了一轮红日落入腹中,匈奴人敬拜日月,当年刘邦围困白登山,也正是依靠着日月天象之说脱身,这让刘彻的父亲刘启惊喜不已,想着自己的第十个孩儿,必定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说不好就是匈奴人的克星。更有意思的是,刘启在刘彻出生之前,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红色的猪从天而降,落入王夫人怀中,神乎其神的是,爷爷刘邦特意托梦与他,说这是‘天蓬元帅’下凡了,刘启一高兴,就给刘彻取名叫刘彘,小时候,长辈们都是‘彘儿彘儿’的称呼着。
现在,当年的‘彘儿’已经成了皇帝,匈奴依旧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再加上皇祖母威德在上,让他感觉这皇帝的座位挺无聊的,内心涌动着颓废之感。刚登上皇位之时,他意气风发,总想着战胜种种阻碍,现在看来还不是时候,即使当下困难,也先顺应了吧,或者在与困难的相处之中,活得更有趣味些,人生才更有意义,刘彻不住的劝慰自己。
其实,从刘彻打发张骞去大漠的那一刻,他就愈加理清自己的思路,虽然在皇祖母眼中,他依旧还是一个只懂得玩耍的孩子,少不更事。曾经,刘彻的确是这样,他常到上林苑消遣,不折不扣的潇洒贵公子;现在,上林苑也是他的老去处,唯有不同的是,他在用狩猎的方式,训练羽林,一支真正可以跨刀立马的队伍。
长安西郊的上林苑,在还没扩建之前,幼时的艾小满跟随着年少时的张骞,常常到这里骑马嬉戏。
张骞跟随商队去大漠了,想他的时候,艾小满还是忍不住跑到这里来,她喜欢迷失在树林里的感觉,莫名会驱散她思念的孤单和寂寞,纵然被曾有的记忆拉扯着。当然,更重要的是,这里草木繁盛,各种天然植物染料丛生,她要采取回去,给娘亲染布。
晨曦穿过山林,唤醒花草树木,像是山神给予他的子民,披挂上了无比的能量。山高林密,野风阵阵,艾小满面朝大山,神情恭敬。
金色的阳光包裹着明黄色的龙纹骑射服,神清骨秀,气宇轩扬的少年皇帝刘彻,一马当先,扬鞭飞驰。马蹄声阵阵,数骑羽林郎紧随其后,他们头上的红色羽翎,如一束束焚透的火焰,格外耀眼。
密密匝匝的树林,雾气缭绕。秋香色的袄裙,裙裾上松散的绣着小白鸽,众多留白,素净淡雅。这是娘亲亲手绣制的衣服,娘亲的绣工活,在长安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小白鸽白色的羽翼,展翅欲飞,灵巧可爱,一如艾小满绯红色的脸蛋,她鼻翼上微微冒汗,雪白的皮肤近似透明。
艾小满手心里捧着她的心爱之物,一只真正的小白鸽,它的名字叫芽糖,这是艾小满最爱吃的食物,她的口味偏甜。
艾小满每叫一次小白鸽的名字,她心里就有甜滋滋的味道溢出,想到张骞哥哥在时,他常常笑她说:“谁能给一只鸽子取了一个芽糖的名字,又不是准备要吃了它。”小白鸽固然不能吃,可是芽糖含在嘴里会化开,在艾小满的心里,张骞哥哥就是她最大的一块芽糖,浓情蜜意迟早会转化为洞房花烛,独属于他们两人最浪漫的事儿。想着张骞哥哥,艾小满的眼角眉梢处,就是一朵朵的花开,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长长的睫毛小蒲扇一样的忽闪着,衣裙飘飘似风中扶柳,娇俏可人。
皇家马队风驰电挚般的从天而降,整个上林苑的上空,每一粒微尘都沸腾起来。郁郁葱葱的林木,瞬间有震天动地之感,伴随着强劲的风,哗哗啦啦的嘶鸣,试图驱散周边的云彩。散养在此以供皇帝狩猎的百兽鸟禽,四处逃窜,羽林郎们一声声催命般的呼喝,越来越响。
艾小满的芽糖,情不自禁的往她的手心里钻了钻,惊慌失措的麋鹿,飞快的掠过她的身旁,又停下来张望,好像他们是一伙的,提醒艾小满快点逃。
刘彻持缰勒马,取出弓箭,瞄准麋鹿。
世间万物,皆有感应,麋鹿和艾小满两两相对,明眸碎碎流转,仿佛心有灵犀。透过麋鹿惶恐的眼神,艾小满急忙松开手,对芽糖说:“快逃,回家等我。”艾小满话音一落,芽糖‘嗖’的飞走了,像极速弹向天空的一个白色毛球,远远离去。
正全神贯注要开弓射箭的刘彻,被这一动静晃了下神,等他回过神来,再欲射箭,只见一位少女,轻盈的降落在麋鹿身边,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倾泻而下,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
刘彻的心里眼里,尽是碧波荡漾,这画面美得不敢看,少女如花离枝头,散乱了刘彻的瞳光。跟随左右的侍卫,看着皇帝的眼神一直落在少女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无人上前多言,怕惊扰了他。
来到这个地方,艾小满抱着她的芽糖,坐在高耸的植被下,坐着坐着,看微风吹过,花开花落。
艾小满被一簇绿植遮挡了,刘彻的身心也只在麋鹿身上,竟然没注意到她。其实,刘彻心里也没往别处想,上林苑是皇家猎场,不是平常山林,怎么能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少女来?实在令人费解,那少女速度之快,如山间野风,匆匆而过,让他意想不到。
等刘彻稍稍反应过来,野风吹过,一切无影无踪,连回味都无从说起,刘彻再无猎物趣味,悻悻不乐。
此时,近身侍卫过来说:“启禀陛下,捡到了这个。”刘彻接过来一看,是一支鹿角发簪,上面镶嵌着粉色腊梅花,刘彻手一紧,仿佛握住了花儿,有花香从指缝间淡淡流露。
刘彻的脑海里还闪现着刚刚的画面,那少女像是与山野,和麋鹿混为一体,逃窜如飞,奔向丛林。
刘彻原本有心去追,他的心跳犹如拳头击打胸膛,扑腾扑腾地,再望望身后提刀策马的众多羽林,他怕吓着她,又想亲自抓住她,刘彻心想:“能在这儿出现,都是我的猎物,包括那个少女,都是我的小兽。”刘彻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鹿角发簪,自言自语说:“有了此物,不信捉不住你,小兽姑娘。”刘彻的唇角微扬,露出些许的笑意,他的眼睛,还是深藏着捉摸不透的表情。
艾小满从小跟随张骞身边,她生来玩心重,又古灵精怪,长安城内,三教九流,张骞担心她任性不羁,惹上是非,遂教她一些拳脚功夫,用来防身。
艾小满天生携带着奔跑的天赋,她功夫倒没学多好,逃跑的技能却出神入化,脚下生风,这些年,张骞都没追上过她,她数次闯祸后溜出现场,剩下张骞去替她收拾烂摊子。
张骞在离开长安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个人不要偷偷的去上林苑附近,怕她一个不小心,误闯禁区。而此时此刻,艾小满手抚胸口,气喘吁吁,嘴里念念有词说“吓死我了,小满不怕。”这是艾小满每一次闯祸后的口头禅,事实上她害怕极了,后悔没听张骞哥哥的话。
一想到张骞,艾小满的眼皮一松,翘挺的鼻子一吸,像开闸放水一样,泪水如溪流,潺潺流淌。
太阳快要落山了,麋鹿已回到山林深处,艾小满的委屈,也释放够了,她该回家了,娘亲和芽糖一定在担心她。
那位少女的身影,在刘彻心里挥散不去,让他无心再狩猎,想到姐姐最近住在灞桥边的别苑里,不禁想要去放松一下。
刘彻心里明白,姐姐是为他好也罢,讨他欢心也罢,只要到了姐姐家,姐姐总能变着法儿的让他高兴。
的确,为了博得这位皇帝弟弟怡悦,平阳公主是时刻准备着,她这一番苦心,其实也蛮不容易。平阳公主在民间,四处张罗物色出众可人的女孩儿,养在家中,教养舞乐歌曲,可谓万事俱备,只待弟弟得空过来。
平阳公主的别苑,亭台楼阁,星罗棋布;老槐古柏,山石相映;春景更是美不胜收,一朵朵花儿开得特别水灵,一株株绿植葱茏繁茂,脚下石子铺成甬路,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花草,从缝隙中强势冒出了头儿。路边的景致赏心悦目,堪比皇家园林。
微风吹来,嫩叶哗哗作响,像夹道欢迎刘彻的到来,刘彻朝一旁的林中望去。只见一位少女,专心致志的在寻找什么,偶尔有花瓣落在她的发梢,她轻轻拂开,头也不抬的往低处寻觅。
少女的身影,浑然不觉的抬手动作,让刘彻心头一紧,猛然想起上林苑看见的那位少女,透着莫名的熟悉。
刘彻不禁掏出鹿角发簪,怔怔发呆的看着,谁知那少女忽然转身,看见了这个,提裙冲着刘彻直奔过来,一把夺走说:“我说我怎么遍寻不见,原来是被你拿走了 ,这是我的。”
刘彻觉得像梦,所有的少女都像梦,但又被他一一否定,只有上林苑的那个少女身影,才是他心底最深的梦,现在,他在梦中。
在少女从他手里拿回鹿角发簪的那一刻,刘彻碰了碰她的小手,不由自主的伸手握住,那只小手绵软无骨,润滑如玉,让他的心头发颤。
少女羞涩的望着他,猛地抽出手说:“你是谁啊,这里是平阳府,容不得你鬼鬼祟祟,莽撞无礼。”
少女说完,拔腿就跑了,刘彻仿佛又看见了上林苑的那位少女,她离去时的背影,像是同一个人。此时此刻,刘彻的世界,仿佛被那个少女的背影包围,他美滋滋的,唇角微微上扬,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就换件衣服的功夫,就不见你人了,我当你去哪儿了,原来一个人在园子里傻开心,是什么好玩的事儿,让你笑成了这般模样?” 只见平阳公主梳着高髻,头插珠翠花钗,这正是时下长安城里最流行发型。平阳公主略施粉黛,描画细眉,更加妩媚动人。
刘彻一看姐姐来了,嘴巴依旧笑得拢不住,四下望望说:“姐姐的园子真不错。”
平阳公主笑笑说:“什么姐姐的园子,只要你喜欢,随便拿去,姐姐的就是你的,再说了,姐姐有的,还不都是弟弟你恩赐的。”
刘彻看了看姐姐,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刚刚可曾遇见一个逃跑的女孩?”听到刘彻这么问,平阳公主很是不解,说:“园子是我们的,哪儿有女孩能逃跑,就是一只小兔子,也溜不出我们的园子。”
刘彻着急的说:“不对,是一个女孩,有鹿角发簪的女孩,姐姐可能找到她?”
平阳公主慢慢的说:“放心,放心,只要是姐姐这儿的,都是你的,走不掉的。”
看着刘彻依然神情紧张,平阳公主继续安抚他说:“莫要担心,别说是一个女孩子,就是一只蛐蛐虫儿什么的,只要顺了弟弟的眼,姐姐都能给你捉出来。”听到姐姐这么说,刘彻彻底松了口气,他终于可以见到上林苑那位少女的庐山真面目了。
平阳公主心想,弟弟定是在园子里看上了什么人,听着弟弟继续在她耳边诉说,她心里早就想到了一个人,随即说:“我这里新编了一曲歌舞,晚宴之时,与你助助兴。”
刘彻心里眼里就想早点见到背影后面那张脸,刚刚相遇,那位少女来得太快跑得太急,再加上他一时发呆,竟然恍惚没看清,刘彻想着,也许这将是一段非同寻常的时光,他太好奇也太期盼了。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平阳府内灯火通明,鼓乐齐鸣。精心装扮过的平阳公主,更加艳丽无比,她头戴云鬓花颜金步摇,五彩玉珠下垂,身着樱色绫锦长裙,裙裾上精工刺绣双蝶嬉戏,走起路来,步步生香,华丽而不失婉约,端庄而不失绚烂,犹如初夏海棠,热烈迷人,清丽雅致。
平阳公主在海棠苑中摆宴席,晚风轻拂,月色朦胧,少女们踏乐而来,与海棠花林混为一体,犹如仙女落入凡间。歌女舞姬们长袖善舞,歌声袅袅,衣带飘飘,萦绕于心。刘彻眼中的少女,如众星捧月般的站在中间,原本的野生少女突然变成许愿池边的仙女,刘彻的眼珠子着火般的燃烧。
美酒加曲乐,胭脂水粉香,散发着暧昧与迷醉的味道。平阳公主面带笑容,附在刘彻耳边说:“弟弟若是看上了哪个小人儿,随便挑了去就是。”
刘彻喃喃道来:“如此山野少女,却又能歌善舞,姐姐还真会调教人。”
平阳公主高兴的说:“这是姐姐的心意,不过是图弟弟个开心,都是做姐姐的该做的,再说了,别的忙姐姐也帮不上,就只能替弟弟生活上留点心,也算是心疼你了。”平阳公主为她这个皇帝弟弟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刘彻是看在眼,留在心,当下赏赐姐姐千金。
平阳公主看刘彻一番痴心,立即招呼众人退下,独独留下弟弟的眼中人儿,说:“她叫卫子夫,的确是个称心人儿。”
“卫子夫,子夫”,刘彻嘴里念着她的名字,他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试图这第一次脱口而出的名字,能够亲切,更亲切些。
卫子夫躬身站在一旁,她长发及腰,一双美瞳水光盈盈,肤色娇嫩如蜜桃。刘彻伸出手去,她遥遥递出一只白皙玉手,刘彻情不自禁的紧紧抓住,像是她要随时脱逃,把她握得紧紧的。
卫子夫低头羞涩,长发间插着那支鹿角发簪,刘彻看得耽溺,柔声说:“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卫子夫微微抬起头来,她看到刘彻之时,心头为之一震,心里懊悔不已,原来是自己莽撞了,园子里竟违逆了皇帝,做出无礼之举。但是,一瞬间卫子夫就灵敏的感受得到,刘彻对她充满了怜悯的善意。
卫子夫是位十分聪慧的女孩,再加上是平阳公主一手训教,她从刘彻看她的眼神中,读懂他对她毫无责怪之情,随即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此时此刻,刘彻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卫子夫,充满无限趣味。
平阳公主早看出端倪,赶紧找托词说:“弟弟想必是累了,去更衣休息吧!”
刘彻心知肚明的点点头,平阳公主细致的叮嘱卫子夫,让她跟着去小心侍奉,要让皇帝满意,这皇帝满意了,她们的日子都不言而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轻轻帐幔舞动,合欢床上,炫色如梦,在只有彼此呼吸的二人世界里,漫天云雾缭绕不清,只有唇齿之间的那声‘嘤咛’,卫子夫完全交付了自己,告别了少女时代,成为了真正的女人,皇帝的女人。
刘彻温柔的抬起她娇俏的下巴,爱意满满的看着她,欢爱后的清纯小荷,露出善解人意的魅色。
卫子夫带着万分荣幸,享受这一刻的甜蜜,能侍寝皇帝陛下,承恩雨露,这是被养在平阳府中少女们想的最美满的事儿,也是作为一个女人的光荣与梦想,平阳公主一直这样栽培她们,这关系到整个家族飞黄腾达的好事儿。
刘彻拿起他亲手帮她从发间取下的鹿角发簪,小小鹿角发簪,具有定情一样的纪念。
刘彻仔细的端详着,虽不是精工细作,但打造得也算精致,别有一番质朴味道。刘彻温情脉脉的说:“若是你喜欢,以后我多送你一些发簪,想要什么样式的,尽管说。”
卫子夫听了,脸上的笑意清晰可见,声音细细的说:“多些陛下想着,只是这个发簪可不一般。”
刘彻疑惑的问:“难道能比我送的好?”
卫子夫慌忙说:“当然不能和陛下的相比,陛下送的,定然是全天下最好的,是谁人都无法比较的。不过,这个鹿角发簪,是我最好的小姐妹送的,她的娘亲亲手做于她的,她拿了一支给我来,这般情意,也是不好比的。今天在园子里,我差点弄丢了,一想到要找不到,好朋友的心意被辜负了,就很难过,幸亏你捡到了……”
原本,卫子夫带着万般歉意,给刘彻解释在园子里初相遇时的冒失之举,只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彻生生打断了。
卫子夫的话,刘彻越听下去越觉得不对,他心里一凉,阻止她再说下去,只是为了再度确定一下,说:“既然鹿角发簪是你的,上林苑你顶撞了朕,把朕的麋鹿放走了,你拿什么赔偿?”这句话,是刘彻一直准备着问那鹿角发簪主人的。
卫子夫一听,倍感诧异,她压根儿没去过上林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刘彻看卫子夫不说话,心里一直揣摩着:“是自己认错人了?”他一遍遍追问自己,简直不敢相信,竟有这般巧合。刘彻隐忍着,他想着,即便是错了,上林苑的那位少女不是卫子夫,也是卫子夫的好姐妹,他还想见一下,还想通过卫子夫找到她。
很快,刘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各种矛盾在胸口翻涌,各种解不开的疑惑让他烦恼不已,突然,刘彻厉声质问说:“上林苑的不是你,你没去过上林苑?你的鹿角发簪是在园子里丢的?好好回答我。”刘彻丧失了理智一样,刚刚的温存一下荡然无存。
卫子夫立刻端端正正的跪下,刚刚的相好不像是真的,这是她初尝伴君如伴虎的滋味,结结巴巴的说:“奴婢没去过上林苑,我的鹿角发簪是在园子树林里丢的。”
卫子夫心里也糊涂,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皇帝性情大变。
听卫子夫说到这儿,刘彻像是明白了,思来想去,好好的浪漫变成了天意弄人,他失魂落魄般的拂袖而去。
剩下卫子夫,泪流满面的跪倒在那里,这一晚的经历,像是幻梦一场。夜越深,天越凉。
平阳公主听到风声,紧跟着过来,劝慰刘彻说:“子夫是第一次侍寝,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都是姐姐看走了眼儿,不曾想她会触怒陛下,回头我定会好好罚她。”
刘彻停下脚步,他脑子里乱得狠,混乱不清的还是上林苑的那个背影,他渴望的背后那张脸,原来不是这一刻的恩宠。
看着姐姐着急的样子,刘彻沉静的说:“她没有错,就让她在姐姐府里好好的陪着你吧,若是姐姐不愿意,就替我多赏她些,打发走了吧!”
听到刘彻这么说,平阳公主再好的耐心也被磨没了,带着生气的口吻问:“她是好是不好的,你总得说出一个道理来,我也好给人个交待,就算是个奴婢,好歹也是个人,狗啊猫啊的还叫人不忍心呢!说句不好听的,弟弟你一见钟情要了我的人,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你这是摆明欺负姐姐不成?让姐姐颜面何存,这么一大家子人都看着呢,难不成要下人们都笑话姐姐?”
刘彻沉默不语,平阳公主接着说:“你是皇帝,可以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没见过这么快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总得有个缘故吧!”凭着女人的直觉,平阳公主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她不希望皇帝的不愉快是在她平阳府里出现的,更不希望因她平阳府的人而起,此时此地,维护卫子夫,就是维护自己,这是相互关联的。
刘彻看着姐姐动怒了,再想到自己的态度,确实有些理亏。刘彻不想使姐姐伤心,姐姐一直是取好他的,他拉过平阳公主说:“是我让姐姐失望了,我想我认错人了。”
平阳公主一听刘彻认错人了,差点笑出声来,轻声说:“哎,就这么点事儿,可把姐姐担心坏了,这弟弟要是不乐意,姐姐也难有好心情,你即是认错她了,那你认对的呢?可在我平阳府中?是哪个我立刻把她叫出来,补偿补偿你就好,用得着动那么大气?”听到弟弟口中的因由,平阳公主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想着只要弟弟心眼里的人还在她平阳府,就是好事一件。
刘彻说:“不在。”刘彻回答得干脆利落,平阳公主的心当下一沉,她问:“那在哪儿?”
刘彻说:“等我找到了再告诉你吧!”刘彻说着,招呼随从,扬长而去。
直到目送弟弟远走,平阳公主才面色凝重的回到内屋,她安静的坐了许久,眉头紧皱。都说百姓生活不易,想着自己,堂堂大汉公主,皇帝的亲姐姐,每天光围着这个皇帝弟弟转,已经让她操心至极,心累的紧。
人生在世,无论草芥与富贵,真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艰难,那些看得见的荣光,说不定一个转身就化为泡影。
皇家官场,深宫侯门,一个不小心,一个小差池,小者掉自己脑袋,大者抄家诛族,向来铁律如山,任何人难以僭越。越是活得明白,越容易看透,越是看透了,越胆战心惊。
平阳公主一声叹息,想着卫子夫那个委屈人儿,她的路,还长着呢,这夜越是寂静,越容易起风。
风吹过长安城,日光把一街一角都照得暖洋洋的,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一如往常的喧闹。
空气中飘过阵阵花香,张骞看着街道旁的酒铺门口,垒满一坛坛桃花酒,真想立即就去痛快的喝一场。当然,张骞最想要的,还是赶紧回去,喝上一口艾小满亲手酿的桃花酒。
每年春天桃花开满园,艾小满就会摘来新鲜的桃花酿酒,她常说桃花是酒的前生,酒是桃花的今世。
在张骞眼中,小小年纪的艾小满,一坐到桃花树下,就会变得多愁善感,让张骞琢磨不透她的小脑子瓜。
记得有一次,艾小满在桃林中,品尝自己的桃花酒,竟然醉倒在桃花树下,睡着了。
张骞在桃林中找到她时,画面美得晃人眼,粉嘟嘟的少女脸庞,如桃花一样柔嫩,长长的睫毛,弯弯而下盖住眼睑,张骞伸手摘去落在她发丝上的花瓣,她像在梦中一样,一头扎进张骞的怀里,继续呼呼睡,一点也没有醒来。
虽然和甘父滞后了,但是张骞他们还是赶上了商队,与商队一起回到了长安。一入长安城,张骞日思夜想的人的身影,仿佛就在他身边走动。
张骞抬头望了望天空,一朵朵白云飘来飘去,他像是幻想着,艾小满就是那一朵轻柔的云彩,风一刮就飘到他的面前。张骞正在走神,感觉有人拽拽他的衣角,转身一看,大吃一惊,却被那人使眼色不要发声。
张骞悄悄靠近聂壹,悄声把甘父暂且托付于他好生照料着,正好藤寻也在,这一路上,甘父的伤势好的如此之快,除了他自身体质矍铄,也多亏了藤寻的精心医治。于是,张骞退出了商人队伍,宽阔的大街上,他紧跟着那个远去的身影,转到僻静处。
张骞一看到刘彻,马上跪拜下去,刘彻下手比他还快,一边拉起他一边说:“咱们私下的,这套礼数就不必了,我且问你,我早得信说商队今日归来,为何你走之后,从不给我个信。”
刘彻一上来就埋怨张骞,张骞不知从何说起,沉思了一会儿,毕恭毕敬的说:“匈奴那边的人口风很紧,一开始根本都没得到什么有价值的收获,觉得自己很无用,辜负了圣意。后来,识得一个匈奴人,听到一些或许对我们有用的信息,只是情况危急,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正想回来和陛下当面说呢。”
刘彻说:“张骞,你别紧张,这不是朝廷上,不用陛下长陛下短的,就你你我我的说就行,咱们之间,那些凡俗礼节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功夫到了,事儿成了,将来能完成大业。”
张骞说:“陛下说的是。”张骞一时没改了口,他停顿一下,继续说:“你怎么能一个人出来,也不带个随从。”
刘彻说:“怎么了?长安城内,我一个人还不安全吗?莫非还有人来打劫不成?”
张骞说:“固然长安城治安良好,毕竟你不一样,身份尊贵。”
刘彻低头不语,突然仰天长叹说:“身份尊贵?帝王这个身份,做好了坐稳了的确尊贵,高高在上,无人能及;但是,若是做不好呢?那连茅坑的石头都不如,茅坑的石头再臭再硬,那也不过三年五载,而皇帝是遗臭万年,千秋落骂名的。”
张骞从小跟随刘彻身边,刘彻身上的千斤重担,他的理想与抱负,张骞懂得。
张骞说:“你不必太过忧心,只要咱们一直在做,我想,所有的计划都会实现,也必须要实现,形势逼人,我们没有后路可退。这一次跟随商队出行,还是加深了对匈奴不少了解,河西走廊丰美的水草,为匈奴人培育出精良的战马,为他们开疆拓土提供了先决条件,这也是直插我们西部边境的刀刃,他们只要心血来潮,就会冷血无情的砍向我们。”
刘彻说:“这些年来,我一次次梦醒,一次次吓出冷汗,梦到匈奴,血腥的屠杀,枪刺与马蹄,我试图冲破重围,但是毫无希望。”
与张骞说这些话时,刘彻的眼前,仿佛又回到了白雪皑皑的白登山上,冒顿单于精兵数十万围困刘邦,四面八方布满四色马,每一个方向的马匹都是整齐划一的清一色,汉军军心遭到空前压力,兵败于白登山。
思及此,刘彻神情肃穆的说:“在匈奴问题上,从根上我们就没了气势,张骞,你该明白,任务艰巨,这关乎着我们的尊严,不是皇帝的,也不是你的,而是大汉朝的,是整个汉朝百姓的。这是心病,也得从根上治,治得好就斩草除根,治不好就是引火自焚,不管是你还是我,都微不足道的,举足轻重的,是这大汉朝的天下,天下不能让,人心不能失。”
张骞说:“臣从小跟随陛下身边,当然知道陛下的壮志雄心,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刘彻说:“瞧瞧,你又这样,咱们要四两拨千斤,事儿越大,越要放轻松的去做。”刘彻说着,看看张骞一路风尘,随即说:“走,找个好地方,好好收拾一下自己,咱们一起吃个饭,再畅快的喝个酒,通宵聊个天,和我谈谈你的想法,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对了,最重要的是,你得好好给我讲讲你认识的那个匈奴人!”张骞知道,关于整个祁连山与河西走廊,那是皇帝最放在心上的地方,这些年刘彻魂牵梦系,他太迫不及待的想听张骞诉说了。但是,现在他们所知道的,真的是太少了,也许正是因为少得可怜,哪怕是张骞的一次商队之旅,刘彻都倍感珍惜。
刘彻和张骞策马奔腾,直奔郊外的上林苑而去。
扩建后的上林苑,规模宏大,功能齐全,宜春苑更是休憩谈天的好去处。此时,刘彻已经打发了人,去聂壹处请回甘父,关于和甘父的相遇相知,张骞已经在路上和他说的差不多了。
宜春苑的辛夷长势繁茂,枝叶婀娜,轻薄的花瓣宛如少女轻纱遮身,烟雾朦胧,清新乡野。周边各种叫不出的藤蔓,努力生长,在野外,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由,那么会生活。
就在刚才,一入上林苑,刘彻眼前还有些恍惚,仿佛那位少女的身影,就在辛夷花下,他朝着一个方向,默默出神。而张骞也产生了相同的错觉,回到长安城了,还没见到艾小满,这上林苑周边,也是他和艾小满最熟悉的地方,青梅竹马随万物生长。刘彻和张骞像是各怀心事,在等待甘父到来的时间,他们话不多,闷声喝着酒,像是要密谋一场巨大的风暴。
良久,刘彻说:“那个匈奴人真值得你那么信任?”
张骞说:“既然认了,就是我肝胆相照的好兄弟,是兄弟,定然不疑。”刘彻点点头。
张骞说:“匈奴骑兵神出鬼没,无所不在,明目张胆的打劫商队,匈奴兵这三个字,是大漠草原飘荡的穷凶极恶的幽灵,让来来往往的人恐惧不安。事实上,就是他们匈奴人自己,活在最底层的奴隶,也是备受折磨,日子艰难,甘父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彻说:“先辈的‘和亲之策’,这些年一一看在眼里,无法忍受,如果我们仅仅靠忍气吞声,用女人和财富换取短暂的和平,那我们不如累积财富,储备人才,去征服,去开拓,所有道理的尽头就是武力解决问题。”
张骞说:“是啊,我们要做好准备,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要另辟蹊径,过去的老路是该换换了。”
刘彻说:“我常常在想,能让匈奴单于改头换面,停止侵扰,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他当头一棒,沉痛一击,甚至一击都不行,要持续不断的打下去,直到他真正吃痛,咽下这个教训,才会理解和谐的珍贵,来之不易”
张骞说:“想来匈奴人的性格是这样的,他们天生好强,爱争斗,只有更有能力者才能让他们屈服,可惜我们对他们太陌生,地理位置,实施线路都一概不知,如果冒然出手,铤而走险,就怕会重蹈覆辙。”
刘彻心里也害怕,这出拳容易,收回来难,不说能有万全之策,哪怕保险一点点的方法也没有,对于匈奴,如同大海捞针,打仗,还真不是时候。
正在这时,甘父被人领着来到了刘彻面前,张骞向他介绍说:“这就是我们大汉朝的皇帝……”甘父没等张骞说完,就不顾伤未痊愈的身体,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的说:“甘父拜见皇帝陛下。”
刘彻急忙示意张骞搀扶他起来,说:“听张骞说你伤重,咱们这是私下相见,不用太拘束,坐下来说话就是,先简单聊聊。”听到刘彻如此说,甘父内心思索着,想他在匈奴,是在贵族们的皮鞭下讨得生存,而初到地大物博的汉地,他竟然可以坐在这里和九五之尊的汉朝皇帝说话,瞬间感慨万千,百感交集。
刘彻问:“听张骞说,你知道些月氏人的消息,不妨说说看。”
月氏人三个字到耳边,甘父眼眶立即红了,想到他的月氏爱人,他的雪千冰,如冬日白雪,春天已来,消失不见了,霎时万般感伤。
张骞知甘父心里难过,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安慰他说:“都过去了,不要过多伤怀,身体康复要紧。”
甘父说:“今天的月氏也不是当年的月氏了,想当年月氏强大,匈奴送太子去做人质,就连不可一世的冒顿大单于,也曾经做过月氏的人质,正是有了这段经历,才成就了他雄霸草原的开始。自从冒顿单于娶了月氏女孩做大阏氏,他们的爱情故事就一直在草原上流传,月氏的姑娘漂亮,见过的人都过目不忘,我们匈奴人的男儿们特别向往,我也不例外,拥有了我心爱的月氏女孩。”
匈奴人性情豪爽,即使在刘彻和张骞面前,甘父也毫不掩饰自己对雪千冰的情意绵绵。甘父回想起他和雪千冰相爱的时光,她是月氏王族贵戚,而他只是一个最低贱的奴隶,就是这样,他们一起渡过彼此生命中最美的时光。
那是草原最美的天空,那是一双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那是永远的微笑,永远在歌颂他们的爱情。可惜,世间好景短暂,光阴易破碎,甘父的眼前,又回到了那被战争摧毁的月氏人的家园。
甘父曾经去废墟之中,死人堆里,寻找雪千冰的妹妹雪千雪,战后的场面骇人,沉寂一片,再无活口。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迹,那些尸身携带着永不瞑目的眼睛,像是用仇恨而哀怨的目光依旧牢牢不放的盯住这个世界;还有一些四肢不全,五体不分的,就像暴风雨后的残桓断臂,枯枝败叶;有全身赤裸的,有衣衫凌乱的,匈奴人的一番杀戮之后,大部分的月氏人已经死了,而雪千雪,甘父是生无见人,死无见尸。活下去,完成雪千冰的嘱托,是甘父的唯一希望和理由。可惜的是,甘父再度被匈奴的主人捉住,又一次被打得体无完肤,只要有一口气在,甘父都记得:“要活着,雪千雪还没找着,雪千冰的眼睛还在看着。”
月氏人的家被占领了,能够活着的,他们只知道往安全的地方逃,像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月氏人一路向西,被匈奴人驱逐得越来越远,七零八散,犹如一群摸不着家门的散羊,始终不敢停下步伐,再回头看看,他们曾经的故乡。月氏人步履不停的朝西走,直至摆脱匈奴人的阴影,虽然心里的仇恨,会一直生长在心里。月氏人一拨一拨的往西而去,在遥远的西地定居下来,他们重新有一个名字,叫做大月氏。
听着甘父字字句句的讲述,刘彻和张骞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良久,刘彻问:“如此血海深仇,大月氏岂能不报?”
甘父说:“他们也是有心无力,这种埋在心里的仇恨,是根深蒂固的。”刘彻听了,若有所想,甘父接着说:“作为一个匈奴人,我得承认,我们匈奴人强悍,不论是贵族还是奴隶,我们从小都像野兽般那样训练,我们在马背上,就如汉人在地上行走,如履平地。”
张骞说:“这正是我们的不足之处,听甘父说,他们那里处处是马,遍地牛羊,畜牧业相当发达。”
甘父说:“这是必须的,我们的衣服和革笥,均来自牛马之皮揉制而成。想必陛下也听说过,白登之围时,冒顿单于在西方布置白马骑兵阵、东方是青马骑兵阵、北方是黑马骑兵阵,南方是赤色马骑兵阵,这些精良战马,都是万里挑一,可见马匹于我游牧民族的重要性,也足以证明战马在当时就已经数不胜数。这一代代单于下来,战马就如草原上的草一样,多得说不清。”
甘父提及白登山,又捅了刘彻的心窝子,但是,这就是现实,当时的刘邦,想挑出四匹同色马驾车都很难,别说这样架势的军马阵了,只能让他望而生畏,最后只能定下和亲之策,在匈奴人的鸣镝与马蹄之下,换得一时片刻的安宁。其实,汉朝早有意识,从文景之时,马匹的重要性已经得到重视,实行官马制度,颁发了‘马复令’,鼓励民间养马。到了刘彻登基,爱马如命的少年皇帝,更是大力提倡,无论是在中央还是地方,都有专职官员负责养马,以备军需。
白登山之耻,大汉朝一贯奉行的‘和亲政策’,就是插在刘彻胸口的一把利剑,拔出来连着血带着肉,需要强大的决心和动力。从见到张骞归来时的兴奋,到张骞和甘父两个人的一番谈话,刘彻的耳朵里心里都灌进了太多,他略显疲惫,也需要冷静消化一下,闷不吭声。
张骞说:“陛下该休息了,我和甘父先退下。”
刘彻朝他们摆摆手,说:“真是有些年少无用了,还想着和你们长谈呢,确实有些体力不支了。张骞,你这大老远的回来,赶紧回家看看吧!也让甘父好好养伤,实在不行我派个御医给他仔细看看,等他病愈了,我们再一起细细谈,好好谋划一下,你回去也认真琢磨琢磨。”
张骞自是明白,做臣子的难,做皇帝也不容易,何况他这位年少有为的少年天子,心比天高,自然是心累了。
选自鹏鸣长篇历史小说《帝国特使》


作
者:鹏 鸣
鹏 鸣(英文名:彼特peter)1956年生,陕西白水人。现定居北京,从事专业创作与文学研究。已出版有选集、文集、文艺理论、诗歌、散文、小说、文学评论、报告文学等专著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多语种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