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
(2015-05-14 08: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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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
分类: 段鑫星译著 |
我在西雅图老房子的卧室里住了近三十年,现在我敢肯定地说,自己对那时的记忆已经改变了。到目前为止,更确切地说我有了一个关于记忆的记忆,可以说这是远离初识预感时震惊的另一步。也许我会忘记一些重要的细节,也许会添加一些不存在的事实。
作为一个社会工作者,我试图将记忆看作是一种输入、存储和检索信息的心理过程。这一典型被用于大部分的医学环境中,它可以有效地帮助医生评估疾病的影响或是对大脑的伤害程度。在工作中,我常常要求人们去回想起一些日期和时间,他们的名字和他们在哪,以及重复几分钟前让他们回答的任意三个单词。对于这一模型,有一个优雅而又简易的说法——即记忆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储藏柜,其中填充着经历、想法、感觉,并且它时刻准备迎接人们刹那间的关注。例如当我们需要这个数据——“这部电影中我们喜欢的那个演员叫什么名字?”——我们就会打开这个档案柜进行检索。
而这个假设的问题就在于人们并没有发现记忆的数据是被存储下来的。研究者也尚未准确地了解这些记忆输入和检索的作用方式。他们既不明白我们怎样制造出记忆也不知道在哪里来存储它们甚至不确定记忆能否被存储下来。38
当研究者们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射到健康的有用的记忆,并且当他们发现我们大脑选择存储和检索的记忆信息并不总是与客观世界相符时,另一个问题出现了。目睹同一列火车失事的五个人给出了五种不同的描述;他们描述的细节差异主要是根据他们所站的位置,他们注意力的集中点,而最显著的是,对他们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一些专家曾报道称,记忆是可塑的,因而实际上是不能将单个的记忆作为事实的。华盛顿大学心理学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博士发现,要让人们记住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相当简单。洛夫特斯博士的研究为我们为什么不相信记忆做出了新的合理化的解释。在其中一项研究中,她向志愿者播放了一段车祸视频然后让他们来描述这一事件。当洛夫特斯博士给志愿者提供了并没有出现在视频当中类似于一个停车标识等一些有用的细节暗示时——志愿者们貌似“记得”这些细节并会不自觉地将这些细节加入到他们对事件的描述中去。研究得出播放视频与志愿者进行描述这中间间隔的时间越长,越有利于洛夫特斯博士改变志愿者对车祸的描述。
在另一个实验中,洛夫特斯博士要求志愿者记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四件事(这些故事都由他们的亲戚向他们讲述),其中包括研究者编造出来的一件从未在他们身上发生过的事情。洛夫特斯博士发现,在询问这些志愿者时,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志愿者将编造出来的谎言回忆成一个真实的事件。他们记得有关这件事的一些特殊的细节并且很难相信研究者们给他们提供的是错误的记忆。由此洛夫特斯博士得出这样的结论,即“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引导人们回忆起过去发生的事情,甚至还可以引导人们回忆起在他们身上从未发生的整件事。”39
洛夫特斯博士科学地证明了人类的记忆在法律范围内是不值得相信的。她的研究工作促成了一种合法化的观念并且这一观念已经渗透到了流行文化之中。即催眠不能够作为法院的呈堂证供,这一点已经被广泛接受,因为记忆有可能是错误的,甚至是目击者也有可能会记起从未真正发生的事情。洛夫特斯博士从此再也不将他工作的注意力投入到超心灵感应事件上来,但是他的研究成果已经被用来使那些报道此类事件的人们的记忆深受怀疑。
洛夫特斯博士并不是第一个注意到人类记忆的灵活性并对此做出评论的人。弗洛伊德(Freud),荣格(Jung),随后还有一些心理健康专家也注意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转化的方式。精神健康临床医生则利用这种记忆的灵活性来帮助他们的病人进行有意义的改变。对于许多临床医生来说,记忆是一种根据当前的情境来复述过去的行为,它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我们从新的情境中回忆起我们的过去时,它就变化了。当我们从现在的视角来回忆过去时,记忆就被改变了。我们也许不能改变真实发生的事件,但通过改变这些事件的意义,我们也就逐步改变了它们从现在开始对我们产生的影响。我们之所以可以做到这些,是因为人的记忆捕捉到的这些事件的意义远远超过事件本身。甚至当我们认为自己正在从往事中回忆起事物的图像时,就像现在一样,我们真正记得的是这件事对于我们的意义。
如果人类的记忆只是客观的,那么它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如果要我完全准确地记住我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那么我就要用刚开始经历这些事情时花费同样多的时间,去完整地记住每一件事。例如,当我回忆昨晚遛狗这件事时,我在脑海中可以看到它在狗绳的另一端沿着街道慢跑。回忆遛狗这件事只花费了我一小会儿时间,但同时在这特别的一天中,遛狗过程的所观所感也形成了一个个画面留存在我的脑海中。我的记忆不会强迫我去追寻沿着街区、跨过街道以及穿过公园道路的每一个脚步。我能记得在这条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但是我不必去重现和他们相遇时准确的瞬间。我的记忆不能带给我在这次散步过程中的每个想法或者是我留意到的每个事物。
正如心理学家罗伯特·萨德勒(Robert Sardello)所说,我被过去所影响,但是我所记得的过去现在又被“什么对我才最重要”所影响。40我如何记住过去源于此刻我对它的思考。当我叙述以往经历中的故事时,通过现在的观点以及对“这些经历将如何融入我的未来”的思考,来回忆这些经历,从而使得我的故事增加了很多色彩甚至被篡改。
我们的过去可以被我们赋予它的新意义所塑造。在现在的任何时刻,我们都有能力去塑造过去,正如过去如何塑造我们一样。我们也许不能改变已经发生了的事实,但是通过改变这些事情对于我们的意义,我们便可以改变“我们认为自己是谁?”“这个世界如何运转?”以及“当前这些事对于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通过转换我们“改变现状”的观点来改变过去对我们的影响,从而反过来再次改变我们的现状,最终开启我们未来新的征程。(P78最后一段最后一句:By changing our perspective we change our present, which changes the past, which in turn changes our present again, opening up new possibilities in the future.)
如今,我对父母在西雅图房子的记忆焕然一新,在这种方式下,所有的记忆都是崭新的,同时也反映了我现在对16岁的时光的看法。关于那个夏日的细节是模糊的,我不记得那个夏天我们参观了多少套房子,不记得我们中午吃的什么或者穿了什么衣服,我也记不清父母当时看到那个小厨房时说了些什么,除了这个房子对他们来说是如何不合适。在我的脑海中,汤姆和父母正在穿过这座房子,凝视发霉的地方,数着衣橱柜,做出各种各样的评论,但是他们的声音和外貌和现在看上去一样,可我知道这是不准确的。不过一张当年拍摄的照片透露出我们那时看上去多么年轻!
是不是因为这样,我们的记忆就不可靠了呢?事实并非如此,每天我仍然依赖它并且信任它。从广义上来说,我的记忆承载着的不仅仅是我的过去,更承载着我的喜好,我的友谊以及我如何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我可以接受我的记忆出现错误(那个电话号码是多少?)我不会否定我的过去,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在记忆力的限制中生活的方式。我并没有面对只能二选一的抉择;我没有必要去完全地接受每一个记忆或者再也不相信我的记忆。因为我理解并且接受了记忆带来的好处以及它自身的局限,所以我可以连续几个小时幸福地追忆我的大学生活,写下我想要记住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