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自传体长篇小说连载之《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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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来是在山里种地的,还养着树。他们跟别人一唠嗑,就是唠山里的事儿。说他们那边山里的土地如何肥得冒油;说他们那边地块的坝台如何结实得赛过钢铁;说山里的柴草如何取之不尽;说山里的果树赶上“大年”的时候,如何如何地压折了枝子,不用粗绳摽起来就不行。最使他们自豪的是,他们还有三间祖传的石头座、茅草顶的房子,冬暖夏凉,一天到晚都能够照到阳光。可惜,有一个夏天的半夜里,他们一家人倒在炕上睡得正香,忽然下起暴雨。他们只觉得“忽悠”一下子,那房子就给“连锅端”,被冲下山沟,冲出三、四里路远,才“哗啦”一声趴了架。那叫“龙扒”,学名“泥石流”。是天上的龙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用爪子朝山上往下扒一下子,一座山就挪了地方,山脚下半个村子的人都送了性命。张大哥两口子命大,从石块掺木头的堆里钻了出来,还扒出一个闺女。剩下的爹娘和两个儿子,跟一沟梯田、树木,都给冲得没影儿了。张家两口子并没有因此绝望和沮丧。房子冲走了,他们再盖。反正山上有的是石头。地冲走了,他们再开。反正荒坡有的是黑土。孩子冲走了,他们再生。反正他们还年轻,有力气。万万没料到,可恨的日本人开过来了,老往山里扫荡、烧杀,逼得张家两口子再也没办法活下去了,只好逃到赵各庄煤矿。
赵各庄镇子上,没有山里那么多随便搬的石头,可以供给他们盖房子。他们只好借用别人家的两个低矮的房山墙的墙角,搭了个小棚子存身。赵各庄镇上也没有让他们开垦、播种、养树木的土地,男的只好挑水卖,女的只好“缝穷”挣钱,闺女只好拣煤焦子生炉火。唯有一种本领,在赵各庄煤矿这个穷人的苦难窝儿里也能施展,那就是生孩子。从打闹“龙扒”之后,他们接着茬儿地不断生孩子。在山沟里生,在逃难的路上生,到赵各庄镇小棚子里落下脚之后,还接着生。他们俩到底儿有多少个孩子,我一直没闹清楚。因为他们的孩子不等到自己长大、自己会走路,是不穿衣服、不出棚子的。只有别人钻到他们的棚子里边去,才能够看到他们。由于棚子里没有阳光,也没有灯光,从早到晚漆黑一片,即使走进里边,也只能看到一颗颗小脑袋,没法儿清点数目。
张家这个家是个有趣儿的家,父亲差遣姐姐找张大哥挑水,我一定得跟去看看。
张大嫂正在棚子外边临街处生炉子,“呼呼”地喘气。平时不干活儿,或者坐着不动,她也是这样喘气。离着老远,她就对我们龇着满嘴的黄牙笑:“大妹子,大兄弟,找你大哥挑水吧?”
我抢先回答:“缸都干了底儿,让他快着点儿去!”
她说:“你大哥脑袋瓜子疼,象火炭一样热,不能动弹……”
“能动弹。能挑!”棚子里的张大哥接过女人的话茬儿,这样地连声回答。
我用脑袋顶开麻包片的门帘子,一步钻进棚子里。
如同钻进地洞,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只感到一股子呛鼻子的霉烂和酸臭的气味扑过来。
张大哥正蹲在地下系鞋带儿。看不清他的脸,估计他也会象张大嫂那样,冲我龇着黄牙板笑。
我顾不上跟他说什么,抓紧时间看孩子。我用力地睁大眼睛看,终于在炕上那一团团破烂东西里边发现一双双小眼睛。他们也象我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真让人奇怪,张家的小孩子为什么不哭也不闹呢?我伸手摸他们,他们就躲闪,依旧不出声;越摸越躲,最后一个靠拢一个地挤成一团,依旧没有声音。
“该死的东西,就拾这么一屁眼儿?”张大嫂在棚子外边吼叫起来,“不用说,你准是又到哪儿浪去了!”
我退出棚子,瞧见张家的大闺女果子,正垂头丧气地挨她妈数叨。
果子一手提着一把用铅条和铁丝做成的钩子,一手提着一只柳条编的缠绑着麻绳的大篮子。她的脸上,象下窑人一般黑,被汗水冲出许多道道,头发、肩头、袖子,全是煤灰。她不服气地跟她妈分辩说:“还嫌少!拣这点儿就不容易啦。那边加了岗。根本就进不去。你知道不知道呀!”
张大嫂说:“我没告诉你,偷偷地从墙豁口过去吗?”
“那儿给堵上铁丝网了……”
“呸,你这小骚丫头的嘴能缝着哪,小心我撕烂你!”
果子是张大哥和张大嫂亲生自养的闺女,长相却完全两样:果子的身个儿比他们都高,头发比他们厚,眼睛比他们黑,脖子底下没有大疙瘩。她还特别有劲儿,特别野性,跟一群男孩到处跑,追煤车、爬矸子山,总能设法弄到煤,供一家烧用。
这当儿,张大哥从棚子里拿出他的扁担,勾起水桶,往街上走。他果真有了毛病,黄眼球变得发红,嘴唇裂了口子,尤其脑门上有一溜掐出来的黑紫黑紫的指甲印儿。
果子手里提着一条打补丁的布袋子,跟在后边。
张大哥扭转头来问她:“你干啥去?”
果子大大咧咧地一摆脑袋回答:“拾煤呗!”
“不吃口东西就又走?”
“拾不来煤的话,我就用绳子把脖子扎上。哼!”
张大哥冲着赶到他前面去的闺女的背影直乐。
第五十六章
街头卖吃食的小摊贩很多,由于天气冷,只有卖老豆腐的、卖烤白薯的和卖炸油饼的。有人掏钱买、围着吃。有的光在那儿站着,不是看热闹,是借光烤火暖身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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