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自传体长篇小说连载之《乐土》
(68)
果然,在台上打过三次通儿之后,在台下更加轰鸣的声浪中,戏开场了。
先是在一阵紧锣慢鼓的伴奏下,两个鼻梁上涂着白颜色的人,架着一个身穿既肥又大的黑袍子的人,踉踉跄跄地从左边那门帘后走出来。那人的黑色袍子,跟我见过的和尚和老道士穿的袍子一样。他的两条胳膊被拉到背后,肩头上搭着一条有穗儿的红色绳索。有趣儿的是,他那一缕又粗又长的头发,梳在脑瓜子的正顶上,再垂挂在胸前,很象一根直竖起来的牛尾巴,也象一把轰赶蚊蝇的掸甩子。那两个鼻梁上涂着白颜色的架着他的人,把他给摁坐在戏台左角的一把椅子上,就扔下他钻进左边那绣花门帘不见了。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可是觉得好玩儿,有意思。
姐姐有些不耐烦,嘟囔说:“乱七八糟的,这是干啥哪?”
小胖墩聚精会神地看,听到问,就头也没扭地回答:“这出戏叫《花园会》。这位公子家遭灾难了,投奔他没成亲的老丈人来。他老丈人翻脸不认人,要害他。这会儿把他绑到花园里,等着送到官府治罪。……”
真没料到,小胖墩不光会拍皮球,拍起皮球那么熟练、灵活、本事高,还懂得这么多的事儿,说起戏文来活象个大人。小胖墩真了不起。跟他一比,我简直是个大傻瓜!我为啥不会拍皮球?我为啥没有他懂的事儿多呢?
我这样多少带点儿难受地想着,一下出了神儿,戏台上不知啥时候又出现一个人,一个小小的、细细的女的。她头戴绢花珠翠,身穿葱绿色的圆襟小衫,镶着绦子的粉缎肥腿裤子,绣花鞋。她的腰间束着一条浅蓝色的、特别柔软、特别宽的绸子“搭布”;垂下的部分,比系着的部分长得多,提在手中飘飘飞舞。尤其让人看着美丽动人的是她那张圆圆的脸儿,亚赛一只刚出水的荷花骨朵。她的殷红的小嘴,黑细的眉毛,两只大眼睛如同玻璃珠儿,又圆又亮,别提多俊啦!
作为一个男孩子,我头一次感觉到女性的美,感到美得吸引人。
胡琴非常悦耳好听地响起来。她开始了有节奏有板眼地扭唱。
奇怪的是,从她嘴里吐出的字句,我几乎都能听懂。是歌声的魅力呢?还是由于我具有这种天性?
有小红,细细地留神儿,
从上下打量那个背着绑的人儿。
他大大的两个眼儿,
弯弯的两道眉儿,
雪白的小脸蛋儿没有一个麻子儿。
…………
胡琴、小鼓和梆子,那和谐一致的音乐旋律,托送着她那清晰、圆润的歌喉,在整个戏园子里萦绕回荡。它的力量既微妙,又神奇。
喧嚣的声浪平息了,楼上和池子里走动的人停步了,一双双眼睛被吸引住,全都如醉如痴地注视那个载歌载舞的少女。
有好几次,我一下子忘掉了自己的置身所在,不是在耳畔,而似乎在心里只有动听的声响;不是在眼前,而仿佛在脑海有优美的身姿。……我好象并非坐在木板戏楼的栏杆间,而恍惚登临五彩祥云上,飘飘欲仙了!
只有掌声,一次一次地把我惊醒,把我拉回现实的境界。后边包厢里,有人大声地、津津有味儿地议论:
“嘿,这小妞儿不赖哟!”
“刚登台的小雏儿!”
“是那个掌小鼓的丫头,在天津拜的名师。”
“够味儿,值得捧捧场。”
池子里有人放肆地起哄吼叫:
“喂
,再来一段儿!”
“大爷有赏钱哪!”
这出戏终于在一阵让人心情沸腾的唢呐声中结束:两个花枝招展的少女,搀扶着穿黑袍子的男人,欢欢喜喜地从左边那个门口奔后台去了。
一阵儿更激烈的锣鼓声响起,随着停顿一下,一场武戏开演了。
“这出是压轴儿的戏。”小胖墩十分得意地对我们介绍,“看吧,这回是我哥唱的!”
我看到一个英姿勃勃的小伙儿,威风凛凛地出场。他头戴缀着许多颤颤抖抖红绒球和白绒球的帽子,身穿绣花袍子,红绸子肥大的裤子扎着腿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薄底高腰靴子。他一手提着花袍子的大襟儿,一手举着亮光闪闪的大刀片儿,在满台上飞跑。然后他脱掉花袍子,把刀片儿插在背后的束腰的带子上,从戏台一角起步,一纵身就跃上天、落下地,如同摇纺车一般,“嗖嗖”地折几个跟斗。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拍巴掌的骚动。
小胖墩也跟着拍手叫好。
我也觉得好,可是有一点儿害怕,怕他摔倒,碰坏了胳膊大腿。
以后,是一个大花脸出场。还有一个挂着大胡子的出场。等到戏台上的唱戏的全都走了之后,有几个平常打扮的人,把三张方桌抬到戏台上,摞在一起,高高的象座小塔。
那个英俊的小伙儿又跳出来。他先在台上飞跑,接着爬上那摞起的方桌的最顶层。
小胖墩悄声地提醒我们:“留神看,这是我哥哥从我爸爸那儿学来的绝招儿!”
这会儿我才认出,英俊的小伙儿是谁。只是觉得又不象我在小胖墩家屋里见过的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
他在三层高方桌上,挺胸而立,举起双手,四下摆动地张望,来了一段儿听不清词
儿的唱、念。在单调的小鼓敲打声里,他忽然“啊”地大叫一声,一跃身,脑袋朝下地跌落下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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