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散文特写之《东村的乡亲们》(5)
(2025-07-28 16:31:58)
标签:
浩然散文特写东村的乡亲们人民文学文化 |
分类: 著作 |
浩然散文特写之
《东村的乡亲们》
(5)
“不啦。”他回答我,看一眼明先老汉,“他有个意见,想给提提,又不敢,一定拉我跟他搭伙来。这回行了吧,你有话就说呀。”
明先老汉仍然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不敢开口。
我动员被他请来的那位援军:“他不说你说,到底有啥意见呀?”
“他担心麦子垛漏了雨水。”
我笑笑说:“就为这个呀?放心吧,我们每天都挨个地检查一遍,没有漏一点雨的……”
明先老汉忍不住接着我的话音开口了:“那个检查法子不中呀!”
“怎么会不中呢?”
“我爷在世那会儿,就漏过垛,毁了一场麦子,可凄惨了……”
我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如今是社会主义!”
明先老汉竟被我这回答惹得急火起来,跟我瞪起眼睛大吼一声:“啥主义水火也没情,你支书想带着俺们当饿死鬼咋的?啊?”
我被他这意想不到的态度和语气质问得目瞪口呆。
明金老汉赶忙劝我:“梁同志,你听听他的,兴许有道理。”
我强压住怒气,绷着脸孔问明先老汉:“你说说咋个检查法才中?”
“反正那么表皮看看不中……”
“那把垛一个个都拆开?”
“不用……”
“那咋办?又找不来一个透视麦垛的机器!”
“有法子,只怕你不听……”
明金老汉又帮腔:“梁同志,你就听他一回吧,让他教教你,要不他就绝难死了。”
我气呼呼地站起身,不情愿地跟着两位老汉走出场屋,走到那汪着水的场院里。
明先老汉紧迈两条罗圈腿,摇摇晃晃好似个不倒翁,令人发笑。走到一个遮盖得完好的大麦垛跟前,举起手,翘着脚,对我比划着说:“你把手伸进摸摸。”
我敷衍了事地把手插进麦垛,感觉干燥而正常;顺便抽出一把麦穗子看看,金黄如初。我举到他眼前,不说话,意思很明白: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
他坚持说:“你得摸摸最里头的麦子漏了没有。”
我赌气地将胳膊往麦垛的深处用力插入。忽然,我的手觉得发热,甚至似乎发烫;急速地抓出一把瞧瞧,那些麦穗子不仅湿漉漉的,而且改变了颜色。
明先老汉在我耳边惊呼起来:“都红了眼,你还稳稳地坐在屋里写,这都是血汗呀!”
这一声,不亚于霹雳。不是音量过高,而是事件分量太严重了。听到他的这一声喊,再看看我手里的麦穗子,脑袋轰轰鸣响,眼睛刷刷冒火星,胸膛突突地猛烈跳动;此时此刻,蹦到我意识里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身为党支部书记,如果把麦子烂到场院,怎么向上级交待?四百口子社员怎么活下去?这不是犯罪了吗?
明先老汉又冲着我吼一声:“快找人拆垛透透风,还愣着干啥哟?”
我拔腿就往村子里跑,挨门呼喊干部、社员到场院集合:对所有的麦垛都进行了一次仔细、深入的检查。凡是漏了雨的,都拆了垛让其透透风;没有漏雨的,动员社员把自己家里能挡雨的东西借来重复地苫盖一遍;等到天空放晴,就突击晾晒。
东村的全体干部和社员这一场拼搏的结果,使十几万斤小麦没有霉烂,国家得到公粮,群众分到口粮;而我自己,避免了一次重大的失职错误,同时由于心灵受到冲击与震撼,真正地“心”入了社会生活,获得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艳阳天》中的许多场景、意境和人物心态的素材。尤其重要的是,这场亲身的、惊心动魄的体验,使得北京郊区的那位我熟悉的英雄人物萧永顺有了一个用武的阵地和施展其本领的“载体”,对这部长篇小说的构思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我所认识的明先老汉,只是电闪般地感情冲动过这么一次,以后即又麻木呆滞得跟以往的他一模一样了。
老保管田敬元
东村大队有一个大队长,两个副队长,一个会计和一个保管。加上四个小队的正、副队长,也不过十一二名干部。所以没有几天,随着能够听懂他们语音之后,我就都大体上熟悉了。
唯有对总是忙碌在前后左右的保管员田敬元,自己反倒觉着摸不准他的脾气秉性。
他五十岁上下,瘦瘦的,长条脸,高颧骨。一双小而亮的眼睛,对人少言寡语,办事小心谨慎;不光对我这个支部书记处处唯唯诺诺,就是对其他几个下放干部,也都敬如宾客,见面就笑眯眯地看着你,不论跟他说什么,他都回答“中,中”,或者“刚好,刚好”,仿佛他不会说个“不”字,或者他根本就没有他自己的主见。据别人介绍,他小时候念过“四书”,还从书本子上学会了算卦;就连谁家的鸡丢了,他都能掐算出匿藏在何处,还能不能找回来。他给人的一个总的印象是个缺少棱角、没有是非的“老好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