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新春曲》
(4)
黄永泽两眼呆呆地盯着锅下的烟和火,默默地想着心事,黄进贤走近他的跟前。
黄进贤认定了黄永泽软弱可欺,挨了打都不敢声张,就是很好的说明;不过,对他这股死心眼很有点头疼。半天之中,他反复地想过,他觉得,这个小小的垦荒队散与不散就在这个“窝囊废”身上。事实证明,来硬的吃不开,他也不敢再来硬的了,现在他打算来个软化软,就装出一副笑脸,抱歉地说:“永泽,今个早上,唉,是我的不对。你说,咱们两个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怪我这个狗性气,你可不要见怪。”
黄永泽抬起头来,很平静的说:“眼下最重要的事儿,是想办法完成任务,个人的小问题,不要提它了。你不讲理打了我,我自然不高兴,只要你从今天起好好干下去,我决不计较;不过,你再那么闹着打退堂鼓,我可不能饶你。你明白吗?”
黄进贤并没有品出这段话的分量,却蹲下身来,低声说:“你是老实人,容易受别人哄骗,人家给你个棒槌,你就当针;我可不是个数不清二百钱的人。你想一想,社干部这不是安心苦害我们吗,全社那么多人,他们暖床热被在家呆着,让我们来受活罪,这简直比劳改罪犯还厉害……”
黄永泽给他气得嘴唇发紫,手一摆,打断他的话:“进贤,你满嘴都说的什么?快住嘴,你,你,唉……”
就在这个时候,窝铺门口的伙伴们都跳着喊起来:“主任,主任来了!”
黄永泽站起身一看,果然是管理区主任跟抬小队长下山去的四个队员从坡下爬上来了,他心里一阵高兴。
小队长伤势比较重,已经住了医院,最近几天不能回来。主任亲自到这儿来,一面是安抚大家的心,把组织整顿一下;还给他们送来了细米鲜菜和五支猎枪,并当场指定,暂时由黄永泽代理小队长。他说:“事故的消息一传开,村里那些观潮派就吹出歪风,说开垦荒山的计划又失败了,你们都会吓得逃下山去,今后再不会有人报名上山。要我看,我们的社员,大多数都能经住这场考验,对吗?希望你们一定坚持下去,开出一条路,不到胜利不收兵。怎么样,有信心吗?”
主任要连夜赶回村,黄永泽把他送出沟。他心里不知怎么有点紧张。领导这一来,他觉得浑身立刻很轻爽。这些年来,他一直是在这样的领导同志手下边工作,他从来不知道忧愁和沉重;如今,领导把他放在这里,要他独立地进行工作,他感到有些承受不住了。
主任明白他的心,就一边走,一边开导他,要他抓思想工作,要他依靠群众,要他藐视困难。主任说:“越在困难的条件下工作,越能受到锻炼。困难也是最能考验人的。光是平时会说几句漂亮话是不行的,一到针尖上,就会分出青白真假。你看黄进贤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咱们应该好好帮助教育他,这个任务你也得担起来。我的话你明白吗?……”
黄永泽回到窝铺里,伙伴们正在高高兴兴地摆弄着猎枪,德发和天福两个,又是跳又是叫,演起“上甘岭”来了。大家的欢乐立刻感染了黄永泽。他拿过一支枪看了看,心想,有了枪就不怕狼了;但是,他觉得,主任今天到这儿停了一会儿,留下的东西不仅仅是这几支枪,还有比它重要的武器。
四
星光织成一幅巨大的轻纱,笼罩了高山峡谷。泉水淙淙地流着,野草沙沙地响着,时而传过几声狼的尖叫,这就增加了夜的黑暗和荒凉。
伙伴们吃饱、盖暖,甜甜地睡着了。黄永泽把被子搬到窝铺的迎门口,抱着一支猎枪,合着衣服躺下了。从草帘子空隙朝外看去,满天的星辰,朝他闪着冷冷的光亮,起伏的山峦,在星光之下,抹上了一层迷离的、神秘的色彩。荒凉的山野一直被人们遗弃着,就象一个大汉没有把力气用出来一样。如今人民公社化了,人们可以驯服它,让发香的果子,金黄的谷穗代替那顽石和荒草,让姑娘的歌声和运输产品的车铃声代替这儿的荒凉。这个开辟工作,这一代社员一定要担在肩上,他相信,这样的日子是不会远了。可是,他想到眼前的工作,工作是那么样的缠手。五个小伙子拼命地搞了一天,才割出了那么一小片,难怪同志们焦急呀,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开出几亩地来呢?
寒风阵阵,吹着窝铺上的草叶子。吹着他那发烫的脸。窝铺外边,临时搭起的锅灶里,火灰还没有烧尽,风吹过来,掀起点点火星。这是很危险的。火星要刮到草丛里,就会引起山火,干柴烈火,蔓延起来,那还了得?他忽地立起身来,想去熄灭;走上前,一只大脚踏上去,火星在脚下爆跳起来,象跳进他的心里,他的心里一亮,黑暗的山谷也象变成了白天。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急忙回转身,从窝铺边抓过一把镰刀,就如同飞的一般,朝北山坡跑去。
他爬到半山腰,拣一片柴草不厚的地方,就一镰一镰地割起来,沙沙沙的声音,响在这个黑暗的山谷里。因为天黑看不清楚,酸枣棵不断地袭击他,两只手都扎烂了;抡了一天镰刀的胳膊,酸痛难忍,象要掉下来;汗水,雨点似的,从他的头上往下滴。他咬着牙,一气不停地割下去。割呀,割呀,东方发白的时候,他割光三尺宽,几十丈长的一片地,割去草的地方,象一条大沟,把山坡一切两断。他站在这条“沟”的边上,眼睛看着,两只手比划着,心里捉摸着,止不住高兴起来,转身就往窝铺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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