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新春曲》
(3)
生苦的粥,冰冷的山野,刺手的酸枣棵,真不好忍下去呀!开头,黄进贤还能在别人的屁股后边磨蹭,过了一会儿,连这点力气也光了。他望望山,荒草滚滚没有边,一镰一镰,哪里是个头哇?他越想,心里越没有缝,浑身酸困,心里发烦,再顾不得许多,就一屁股坐在山坡上。
这时候,旁的人也有点儿着急。
满子手不停镰,焦急万分说:“哎哟,我们进度太慢了!”
德发抹了一把汗也说:“天哪,干了半天,才割这么一小片,社里人要问我们的成绩,真得把他们吓一跳。”
黄进贤一听这些话,投心眼,立刻来了精神,搭腔说:“是呀,这样干,真叫活受罪,依我说,咱们干脆回去吧!”
满子、德发差不多同时抬起头瞪他一眼没理他。天福接着说:“你就光知道回家,不愿干就抱着脑袋滚蛋,别在这儿捣乱!”
黄进贤满肚子里的委屈正没处发泄,可找着茬儿了,霍地跳起来,逼近天福,挑战似地质问:“你凭什么骂人?你有胆子敢下来!你为什么骂我?”
天福也不是好惹的,放下镰刀走下来,立在黄进贤对面:“你说我骂人就骂人,不骂好人!你说怎么办吧!”
黄进贤晃着脑袋嚷:“你骂人就不行!你个狗揍的!”说着,就要上去撕扯。
黄永泽见此光景急的不得了,一步跨到他俩中间,两手前后推着,把他俩分开,恳求地望着他们说:“我们是到这儿治荒山创造幸福的,不是来吵架斗殴呵!一个社的人,一个炕上睡,一个锅里吃,有什么过不去呢?我们都把心用到工作上吧,这才有用处哇!”
黄进贤本来就不想打架,事情明摆着,打起架来,他只有吃亏没便宜占,就顺坡下了。天福被黄永泽一劝,也不再争犟,又弯下腰割起来。
日头压山时,黄永泽张罗收工。他喊了几遍,黄进贤早已回到窝铺里,其余的人还是手不停镰,谁也不回去。
“同志们,收工了!”他又喊了一句,大伙还是不动弹,他只得上前去拉住一个,又夺过一个人的镰刀:“走吧,总该吃点东西了!”
这边叹了一口气:“割这么一点儿,就收工啦!我不收!”
那边气头子也不小:“啥脸收工呵,这片不割完,我饭也不吃了!”
伙伴们的精神和干劲使得黄永泽越发地感动,眼下的困难很厉害,可是,他觉得身上有一股力量在上升。不过,他不能让同志们这样干下去,他自己更应当关心这些好同志。他说:“这样干怎么行呢?我们的日子还长,把身子累坏了值得吗?收工吧!”
黄永泽费了好多唇舌,才把大家劝回去。
三
回到窝铺,黄永泽没有歇一歇,就不声不响地从小泉边打来水,张罗做饭吃。大伙一见他忙起来,也都不歇了,抢着淘米、支锅。
黄永泽蹲在灶边烧火,一把一把地填着柴草,灶底下冒着闷烟,他的心里,比这一灶柴禾还要乱。
前年也是这个季节,社里开展大协作,派他们一群人到东山帮助修水库。东山那个地方,也跟他们村一样的贫困,山多地少,十年要有九年大旱灾,穷的除了大庙连一间砖瓦房也找不见。那边党委领头修水库,跟干旱斗争。群众干得可欢啦,男女老少一个不剩都出动,连七十岁的老人,不让参加,还偷着跑去挑土。大雪连天,他们就冒着雪干;挖出水来,他们就跳到冰水里挖泥。村子穷,修闸买不起木料,群众自动放倒自己家的树,抽了自己家的房檩用。有的老人,把预备了几十年的棺材板都自动献出来。工作进行到最后,粮食不够吃了,政府的救济粮一时没有运到,人们一天喝两顿白菜面稀粥,勒紧腰带照样干——总的一句话,当时他们很苦,很难,那一切都是黄永泽亲眼看到的。去年秋后,社里放假,他借机会到东山探望房东,顺便看看水库到底怎么样了。当他爬上东山头朝下一望,简直是大吃一惊。他流过汗、担过土、垒过石头的荒山川,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变成天堂了。一湖清水蓝汪汪,水库两旁满是碧绿的幼林;水库下边,千亩稻田金光闪闪;水库一端,一座小房子里发出机器的呼隆呼隆的响声,房前边写着“发电站”三个大字;一排电线杆子,顺着山坡,一根连一根,伸到村子里边去了。他到房东家里天刚黑,街上响起广播歌曲,屋子里突地亮了电灯。他立在街头,看着满村明亮的窗子,象满天的星星撒到地上。晚间,他跟房东围坐在电灯光下,谈起去年春天开辟道路时候的艰辛困苦,谈起今天的好时光,他兴奋的不得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一夜没有合眼。回到家来,他有满肚子的话要对别人讲一讲。可惜他的嘴太笨,他也不习惯跟别人去夸夸其谈。他只能把兴奋变成动力,更不惜力气去劳动。他深深地感到,不论什么样的困难,都不是可怕的,困难后边是永久的幸福。公社要扩大生产,要进军荒山,他要跟大伙儿一起,打开这个宝库的大门:让荒山坡长出金谷子,银棉花,挂红果,坠蜜梨,这正可他的心,他报名参加了。实指望,苦干一场,取得象东山人取得的成绩,不料想,他们一动手,却碰到了东山人没有碰到过的困难。困难他是不怕的,只要有领导指挥,他可以泼出命去干。可是,眼下远离领导,他只有挺起身,自动挑起重担子,偏偏工作又这样难以开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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