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
《姑娘大了要出嫁》
(27)
刘永发得到这封信,如获至宝一般,高兴得不知道咋办好。真是“铁杵磨成绣花针,功夫到了自然成”呀!条件好、眼光高的姑娘,终于选上了他刘永发,刘永发终于把所有的对手都比了下去。这是他一个男子汉的胜利,让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浅薄人看看,该有多么露脸!他美滋滋地想:挨了这一年的折磨,最后能够寻上厉秀芳这么一个模样俊、性子好、成亲后能和和美美过日月的媳妇,这一辈子才算没有白来!他想,马上到厂子的女工宿舍去,找到厉秀芳,当面就订下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从此光剩下喜庆的事儿,再不会有啥苦恼。婚姻自主嘛,他娶媳妇成家的事情,当然得由他自己做主;等技术交流会散了回到家,再从头到尾地告诉爸爸妈妈也不迟。爸爸妈妈得知儿子自己寻到这样一个好儿媳妇,只能心满意足地高兴,决不会有丁点理由反对,更不会埋怨儿子什么。他们也从年轻的时候过来,他们就是自由结婚的嘛!城里的姥姥那样拼命的反对,也没有顶用嘛!他们能反过来刁难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会!不会!
小伙子一路上想着美事儿,把车子骑得飞快;还没到起晌的时刻,就赶到综合厂的大门口。
全厂的休息日,没有出出进进的人,没有喧闹不止的各种声音,显得挺清静;里外打扫过,扫帚画下的波纹还留着,上面没有踩下几行脚印儿。几只小麻雀被惊动,从树上“叽喳”叫着飞起。一个穿着花上衣的青年妇女,正坐在大门外边的水泥桥头上打毛线衣。她见刘永发老远地奔来,就立刻收了活儿,站起身,一步跨到中间,拦住去路。
刘永发早从那胖墩子个儿、红脸膛上认出那个妇女是田小丽。他本想装做没看见绕过去,已经被拦住了,只好礼貌地跳下车,冲田小丽一笑,随便搭句话:“星期日也没回家呀?”
“专门等你!”田小丽皱皱眉头说,“你象丢了魂似的,跑回来干什么?”
刘永发用半开玩笑的话搪塞说:“没事儿逛逛,你还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哇?”
田小丽一撇嘴唇说:“我没那个权,也不想限制你,只不过是好打个抱不平,怕你平白无故地钻人家设的圈套,活上当!”
“算了吧!”刘永发不以为然地一晃脑袋,“我不傻不呆,有什么当可上的?”
“别鬼迷心窍了!你说说,厉秀芳让司机给你捎的什么信?”
“这你不用管!”
“不管?我能眼看着你丢人现眼哪?”田小丽逼近一步,指点着他的鼻子说,“想攀高枝,爬高门坎儿,你得先约约自己的分量,再分辨分辨朝你招手的人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让自己的脑瓜子冷静点儿想想。人家两个人好得都到了快要结婚的地步,只是闹点小别扭,拿你当一张讨价还价的纸牌耍耍,你就抓住棒槌当针(真),不是傻瓜是什么?”
“你这是瞎胡扯!”刘永发听田小丽的一篇慷慨陈词,嘴虽然还挺硬,已经有点半信半疑了,“她有选择的自由嘛!她觉着公社那个干部不合适,就吹掉;她看着我合适,就跟我,这可有啥奇怪的呢?”
“没啥奇怪的?她的眼光那么高,三年里挑了有上百个,好不容易选了个县委书记的儿子,能够随便一扔,来个一落千尺地换上你,是合情合理、自自然然的吗?”
“你说啥,那个人是县委书记的儿子?姓什么的?”
“姓朱呗!”
“朱新亚?”
“对,我前天就把那个人的真名实姓打听到耳朵里了。真真切切,一点不含糊,就是他,新上任的县委书记的儿子朱新亚!”
满心欢喜的刘永发,听到这些,如同一瓢冷水泼头,完全被惊呆了,浑身上下的肌肉块儿,不由得打起了哆嗦。在他那变得有点发懵发胀的头脑里,渐渐地映出朱新亚那身时兴的打扮,那套高级的房屋,那些阔气的装备,特别是朱新亚说到他要结婚时候流露出来的自信和幸福的情绪。闹半天,刚才在高楼上见到的那个女的不是朱新亚的对象,朱新亚在公社工作的时候,早跟厉秀芳搞上了;那一次厉秀芳不辞辛苦,骑自行车奔燕山镇,就是会见朱新亚……
田小丽在一旁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刘永发象拔了气门针的车带子,软了,就往跟前凑一步,用亲切的语调小声说:“永发,听我的劝告,拿出点大丈夫的架势,赶快把厉家给你扒开的那个不光彩的门口堵上吧,别丢那份人!”
刘永发心乱如麻,想说句什么,憋得有些发青的嘴唇抖动几下,没有吐出一个字来,便扭转身,脚步慌乱地推着车子往院里走。
二十六
此时此刻,厉秀芳正悬着一颗充满不安、充满痛苦的心,焦急地等待着刘永发的到来。
那天傍晚,她借机会对妈妈探探口气,没料到,一向疼爱她的妈妈,半点都不体谅她的心,还给她立了一个奇怪的挑选丈夫的目标。那个目标,显然是刁难,是堵嘴,是钳制女儿必须百分之百地由着妈妈的主张出嫁!因为整个县里,除了朱新亚,没有第二个人能够达得到尺寸。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她也没有当着妈妈的面反驳,不是理短,不是没话说。她一摸到妈妈的底,开头吓了一跳,接着就是沉默,只有沉默。因为她生性太软弱。因为妈妈特别疼爱她,她也特别疼爱妈妈。从了解到妈妈的心愿那会儿起,她虽然没有打算服从,可是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力量跟高明的、坚强的妈妈抗衡。于是她变得更加软弱无能,非常需要一个人来温暖她,来安慰和鼓励她。这样的人,除了刘永发,不会有第二个。越是到了此时此刻,刘永发越发成了她的精神支柱,成了她的一切;她要跟刘永发好,要嫁给刘永发,这会儿真正地铁了心。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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