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

《姑娘大了要出嫁》

（26）

     朱新亚见刘永发只是望着他憨笑不开口，就先开口问道：“你这忙匆匆的样子，到县城干什么来了？”

    刘永发回答他：“开会呀！”

    “开什么会呢？”

    “木工技术交流会……”

    “噢，你在城关公社综合厂学了木匠，对吧？”朱新亚联想起自己要办的那件事情，不禁喜出望外，“太好了，我正要请个内行人帮忙，这回得麻烦麻烦你。”

    “行，有啥问题，等明天我回来找你再详细地唠。”刘永发怕被拉住似的顺过车子，解释说，“今个是星期日，下午全体开会的人都看电影，我才请下假来，回去办一件急事。”

    朱新亚抓住他的车子不放手地说：“我这事也挺急，只占你一小会儿的时间。走吧，顺便认认门，往后好请你做客。”

    刘永发是个红脖汉子，热心肠的人，自己的事情再紧要，也不好意思驳老相识的面子，就压下满肚子的焦急，跟着朱新亚骑上车子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问：“头好几天我就听说，咱县的第一把手换了，后来才知道换了你爸爸，你也调到县里。我头七八年就对你说，你爸爸将来总有出头之日的。怎么样？”

    朱新亚侧过脸朝他一笑说：“你比我有眼光，所以看问题比我乐观。”

    “那是普通的实在事儿嘛！他写信给上级领导，要求离干校出来搞革命工作，这有啥罪？揭出那个上级领导人是坏东西是后来的事儿，那会儿，连上级的上级都不清楚真面貌，他就能掐会算，未卜先知啦！”

    他们说话间来到旷野上的楼房前，放下车子，一齐往上爬。等朱新亚掏出钥匙打开门，刘永发迈进那充满残余的灰泥气味和油漆气味的屋子里，不由得大声赞美：“嘿，好阔气的家呀！”

    不错，这个家很阔气。全包厢的红人造革面的沙发，三开的大衣柜，蒙着花床单的弹簧软床，西式酒柜，落地台灯，进口的电视机——除了电冰箱和温度调节器之外，按中国眼下所谓现代化的“阔气”标准，这个小家庭完全合格。朱新亚的爸爸补发的八年工资，足够补偿儿子这几年因受他的牵连，精神上蒙受的损失。朱新亚拿着没费力气就到手的钱，能不撒开巴掌花吗？

    等刘永发连声赞叹地转完了所有刚布置好的房间，来到厨房的时候，一边从兜里掏出卷尺，一边好奇地问朱新亚：“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一个人，你爸爸他们呢？”

    朱新亚回答说：“他们住在常委大院。年纪大了，住楼房上下不方便。”

    “你咋不跟老人住一块儿呢？”

    “告诉你吧，我要结婚了。”

    “是吗？那得请我喝喜酒吧？”

    就在这当儿，走廊那边的门子一响，被推开，走进一个打扮入时的青年妇女。她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镶着金边的皮包；另一只手提着半网兜鲜绿的大苹果。她朝厨房的两个人瞟一眼，就径直地进了里边那个最大的朝阳的卧室。

    刘永发立刻猜想到，这个青年妇女就是朱新亚的对象。他不好意思眼盯着人家细看，只瞄着一个影子，觉着挺时髦。等了一会儿，朱新亚仍没主动介绍，他怕在这样人面前显得粗野，不敢问一声。

    朱新亚因为袁蕙突然地追到这里，有几分烦，也有几分慌，顾不上安顿刘永发，就跟进卧室。他一点不掩饰自己的冷淡，开口便问：“你找我有事吗？”

    袁蕙嫣然一笑，说：“我来看看，有没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她转着身子四下扫一眼，又一次冲着朱新亚用挑逗的神气笑笑：“新亚，不行，不行，你这儿缺少一个热炕头呀！”

    朱新亚没明白什么意思，寻问地眨巴着眼睛不开口。

    “我刚才终于打听到，你正迷恋着的那位绝世佳人，原来是个农业户口的协议工呀？”

    “农业户口的协议工又怎么样呢？”

    “很好。说明你扎根农村的流毒中得很深。”袁蕙故意不动声色，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只是为着赌气，就对自己终身大事这样的不负责任，何苦呢！”

    朱新亚不高兴地转身出屋，只见厨房里已经没有了刘永发的影子。

二十五

    刘永发不告别一声就离开了朱新亚的新住宅，一是怕他不看眼色地主动走，对人家就要结婚的小两口说话不方便，二是怕朱新亚客气地留下他吃饭，耽误了他的紧急事情。他想，反正技术交流会下个星期才解散，另外找个晚上时间再来看看朱新亚，把打柜橱的事儿交代一下，聊聊天，也挺方便。

昨天傍晚，他从进城拉料的司机手里接到一封非常重要的、封了好几层纸的信，是厉秀芳写给他的。信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字字发烫：

永发同志：

    我担着被你瞧不起的风险，主动地写来这封信。因为事情太紧迫，等你回来再商量已经来不及了。

    简单地说吧，你是不是真心爱我？是不是真心想跟我结成夫妻？如果是真的，你就赶快回厂子一趟；最好在星期日晌午赶到，我在宿舍等你。你只要请一会儿假，咱俩当面说上两句，就能把事情定下来。只有跟你一见面，知道了你的心意和打算，我才好采取争取自由的行动！快来吧！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