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
《姑娘大了要出嫁》
(5)
就在这个时候,在不远的大车道上,从南向北地行走着一个人,一个女的。她闻到哭声,赶快弯过来。
赵淑贤听到脚步响,当是有人来抓她,就停住了哭,打算爬起来再跑。她定晴一看,来人是个不相识的生脸儿,身穿挺新的灰色列宁服,胶底鞋,背着小行李,提着布兜子;那长相,细皮嫩肉,白净净,顶多也就二十岁。
行人走过来,微微地弯下腰、探出身,用一口吐字清楚、好听的北京话问道:“大姐,您遇到什么难处,这样悲伤呀?”
“唉,我妈硬要逼我出嫁……”
“噢,你反对包办婚姻?”
“我要搞自由,妈不答应,我想死……”
行人扯住赵淑贤的手:“大姐,你这种念头是怯懦的表现,是错误的。你应当为幸福而斗争。”
“斗不过呀……”
“你独自一人,当然没力量。应当依靠党、依靠政府的支持。挺起胸膛来,你会胜利的。快走,他们追你来啦!”
赵淑贤被拉起来,有了勇气,有了信心,跟随那行人穿过一片地,蹿过一条沟;上了大车道,转身朝南,拼命地跑,一口气跑到了区公所。
那行人嘱咐她好多话,亲自把她交给了看机关的同志,才继续赶路。
区里的领导和贯彻新婚姻法工作队的同志果真给赵淑贤撑腰,她跟厉树成结了婚,她胜利了。遭到失败的妈妈,觉得丢脸,不认她这闺女,不让她登门,她连一件干净褂子都没有从榆树坡这个门口里穿出去。厉树成那边,因为他爸爸不赞成他打离婚,也闹翻了。他们只好在区公所的一间小会议室成亲;入洞房那晚上,只有一条油渍麻花的军用毯子盖在木板床上……
看如今的年轻人结婚,这么讲究,这么阔气,真是上了天堂,该知足啦!
侄子和新媳妇都怀着十分敬仰的心情,给这位体面的姑姑鞠躬行礼。
赵淑贤微笑地坐在塑料贴面的折椅上,嘴上说着“免了吧”,同时从随身带着的黑人造革手提包里,抽出两张十元的人民币,塞到新媳妇那只戴着廉价手表的手里:“拿着,买条头巾戴。”
新媳妇故意推让:“姑,您别费心……”
婆婆在一边对媳妇说:“快谢谢吧。”
赵淑贤又接受了一躬,随后问,“侄媳妇二十几啦?”
“二十四周岁。”
“噢,你们小两口同岁。”赵淑贤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新媳妇比我家秀芳还小一岁,人家成亲了,秀芳连个对象都没有……”在此时此地,一个当妈的责任感加重了,她甚至觉得很对不住女儿。要知道,不算厉树成离婚女人撂下的那个儿子,秀芳就是他们的独生女,财产要让她继承,晚年要靠她照顾——下半辈子日子过得舒心不舒心,全看给她选的对象啥样来决定。这是多么严肃、重要的大事情呀!于是,赵淑贤产生一种格外急躁不安的情绪;想到立刻要见面的女儿那个“对象目标”,心里突突地跳起来:这两三年里边,她相看过几十个“对象目标”,全都是一见面、一谈话就掂量着不够条件而失败,所以对这类的举动,无形中增加了紧张感和恐惧感。
她故作镇静,跟随请她来的兄弟走出新房,前去入席喝喜酒。
六
在满满两桌新亲和干部里边,最引人注目的,是年轻的公社干部朱新亚。他坐的位置很显眼:迎着门的正面上座,左首是东家赵老二,右首是贵客赵淑贤,好似两片绿叶,更加陪衬出他这朵“红花”。
小伙子长得也出众,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仪表也挺镇唬人——因为年纪轻轻的就当领导干部,唯恐别人看不起,故意学一些上级领导人的样子,端着个架势。就如同年轻的教师不能对调皮的学生发笑一样,社员和队干部找他请示什么事儿,他也经常有意地绷着脸儿;加上这几年的基层工作确实难做,肩上总压个重担子,自然好皱眉头。这样久而久之,使他养成一种十分严肃的相貌和神态。有时候不免有青春的天真流露,高兴地冲谁笑笑;可惜,看到这种笑的人,却感到有几分令人惧怕的意味。
惟有赵淑贤感觉相反。她一眼就发现这个年轻人老练、庄重,是一块做领导干部的大材料,从心里喜欢上这个“对象目标”。她本人自从嫁给厉树成以后,出于感共产党的恩,曾经积极参加各项政治运动,当了整整十五年的村妇联主任,接触过的各种各样的基层干部无其数,很容易摸清他们的脾气秉性。她自信已经把朱新亚看准,基本上愿意做这门亲事。于是,她抓住酒席宴前的机会,跟朱新亚高谈阔论,别的人好象都不存在一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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