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
《能人楚世杰》
(7)
就在这样的时刻,楚世杰跑到这儿要加塞儿。
本大队的社员,有事非找支书不可的话,都不在正式的工作时间来凑热闹,也极少直奔众目睽睽的办公室,尤其没人敢这样事先不打声招呼,就突然地横插一杠子。这个“火上房都不着急”的人,今儿个特别急,早忘了大家都自觉遵守的规矩。
支书正跟县里纸浆厂的人商谈出售苇子的合同事宜,讨价还价,互不相让,形成僵局。他瞥见楚世杰进来了,不正眼看他,也不理睬。
楚世杰因为急切,变得很不识相。他站在桌子旁边不告退,也不动。
“有事您先找小队的头去谈,我没工夫。”支书板着面孔,用这样的话把他支开。
“要紧的话,我得单独对你说。”楚世杰叮住不放。
“再急,也得等我把外边来的同志都打发走呀!”
“让这位同志抽颗烟,我就几句话。”
纸浆厂的那个人连忙说:“请方便,请方便,我顺手给家里挂个电话。”
支书见楚世杰等于赖着不走,没办法,只好皱着眉头站起身,忍着气恼,抬腿迈出门坎子。
他打个啥欠,伸伸懒腰,眼睛瞧着院中央一辆三轮摩托。告诫楚世杰:“有话您可说简单点儿,我还有好多事儿等着处理哪。”
“到那边,僻静。”楚世杰对支书的态度和口气全不在意,抻着他的袖口,把他拉到墙角的一棵梨树下边。
梨树正开花,一嘟噜一嘟噜地缀在枝头,被嫩绿的叶子衬托着,象玉石一样洁白,象水晶一般透明。
楚世杰这个所谓的“扎嘴儿葫芦”,今儿个一反常态,滔滔不绝,把他心里边装着的话,全都掏出来,端给党支部书记,一丁点儿都没保留,也没绕弯子。
党支部书记叼着烟卷儿,抱着双肩,歪着头,颤着腿地站在花花点点树荫里。他开始是心不在焉的,后来有点发烦,再过一会儿,也就认真地听了,并且做出一种边听边思考的样子。
接着,变成两个人一对一句地说,实际上等于“交锋”:一个象洪水,左冲右撞地要决出堤坝;一个象抢险队,前掩后盖地进行堵挡。
“你是支书,应该讲革命道理,不应该说‘听天由命’那样的话。……”
“唉,如今不是过去,讲空话、讲大道理,谁听呀?我们吃它的亏还没吃够呀?您记得不,大跃进那年,柳书记扶我上台,不就是靠政治大帽子把李罗锅和韩家老三给压下去的吗?结果咋样,二十年后,我得给人家赔礼道歉!我还能再干那号傻事吗?”
“调解纠葛,得按原则办事儿,不能由你主张搞抓阄的把戏。……”
“唉,眼下不比从前,用强迫命令、用压服的办法,都吃不开了!您没忘吧,当初我对懒虫多硬气、多坚决。谁知道种的是苦籽儿,长的是苦蔓儿,最后结个苦瓜!系了那么大的死仇疙瘩,‘文化大革命’差点儿把我给活活整死,我还不留点后路呀?”
“你实在不该到懒虫家去喝酒。……”
“别的社员请我,我去了;他请我,我偏不去,只能证明我不是高姿态。这不利于安定团结。所以我就是不吃不喝,到他家炕上坐一坐,摸摸筷子也应当。”
“你更不该跟李罗锅借钱花。……”
“过去我们是对立的,如今我在台上,他在台下,他总担心我打击报复;他表示友好,上赶着借给我钱用,我要是拒绝,会给人家增加精神压力。不能那么机械、死板。”
“……反正,你得小心他们点儿,不能大撒巴掌,由着他们瞎胡闹。……”
“我没觉察出他们在什么地方出了圈儿、过了线界。”
“他们走的不是正道儿呀!”
“咋评价道儿的正和歪?人家把您这能人都超过去了,都比您的日子过得富了,您还不服气?”
沉默了片刻,楚世杰叹口气说:“你刚才讲的这些话,好象是个理儿。也许你是对的。只有李罗锅和懒虫这两个人的所作所为,我还是不放心。我宁可受穷,也不跟他们学!”
支书笑了笑说:“这只能说明您跟不上潮流,没别的解释。”
他已经断定,自己用吃透了的、不可辩驳的真理,终于把脑瓜子僵化糊涂的楚世杰给压倒,给堵在墙犄角,很觉得满足和得意。他看看手表,决计胜利地结束这场“交锋”。
“最后,我想重提一件往事,来帮助您认识认识自己,以便把思想解放一点儿。”支书平静地、一字一字地说,“‘文化大革命’搞得正热闹的时候,有一回批判‘包产到户’。您从来不在会上发言,唯独那一回您发了言,跟众人唱一个调门儿,骂‘包产到户’的。对吧?”
楚世杰不明白他突然翻出这笔陈帐干什么,迷惘地冲他点点头。
“您承认,好!”支书加重语气说,“那么,今年咱们后草铺真搞起包产到户,您为啥抢着包?找我三趟,要包那块小麦种子田,这是咋回事儿?您想想这个道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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