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长篇小说连载之《迷阵》
(63)
有的人不吃这一套,用话顶他:“你要是拿不出钱来给我们解决困难,我们自己想法挣钱。你别管我们!”
朱长顺把脖子一梗:“那不行,咱们杨庄子跟泃河湾一样,是走集体道路的!”
“走啥道路也得挣钱,不能死靠那点土地。别的村都搞活了。怎么就咱们杨庄子死等受穷呢?再这样混下去,我们不干了!”
朱长顺生了几天气,就去找清明:“咱们各队的拖拉机闲着没事干,出去跑跑运输,挣点活钱好不好呢?”
清明连忙说:“咋不好呀!早该这么灵活着点儿,多想点挣钱的门路才对。”
朱长顺叹口气:“我担心出了圈子,将来国家的政策一变,还不是得跟我算帐!”
清明说:“总是这样一块儿受穷,也不是个办法,将来就是没人跟你算帐,你也拢不住人们的心。”
“走着瞧吧。你是有文化的人,家庭出身好,到了外边,要多注意影响,掌握点方向。”
“掌握什么方向呢?”
“别光往钱眼里钻。咱们是集体的,不要给投机倒把分子拉运东西。”
清明嘴里答应“行”,心里想的却是:快点儿离开这个憋死人的村子,到外边散散心,多挣一点钱回来,免得大家都挨憋。
杨庄子这个生产大队能派出拖拉机到外面跑运输挣钱,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好多人都认为这是个好兆头,而暗暗地高兴。
清明跟几个机手结伴行动,先给镇子的供销社拉货,以后又进了县城。
杨家院子里的玫瑰又一次热热闹闹地开了粉红色的花团,已经到了吃粽子的五月端阳节。
杨庄子这边属于靠山坡子的沙性土,麦子种的比平原少,熟得比平原早,男女社员一齐动手突击几天,基本上场干地净;剩下点落穰的活儿,留下几个专管场院的专业人员做做,把多数社员撤下来,该外出的外出,该收拾大田的去收拾大田;平时没有活儿干的人,自然又闲起来了。
清明的奶奶杨婶,属于跟着忙了几天麦收,在家里闲着的人。那天她到场上把忘在那儿的一顶草帽子取回来,半路上遇见了外号胖墩子的大队长朱长顺的媳妇,随口说了句:“到我屋里坐坐吧。”
胖墩子是个经常闲着不下地干活的人,这几天正为一件麻烦事儿伤脑筋,晌午还跟男人朱长顺吵了一架;这会儿她心里闷闷的,很想找一个人聊聊天,排遣排遣。所以她立即响应杨婶的邀请,说道:“我差不多有一年没到您那儿串门儿了。长顺不让我来,说清明正复习,别打搅他。那一大簇玫瑰花,长得还挺旺吗?”
杨婶说:“清明不是给它浇水,就是给它上粪,还能不旺吗?”
她们走进院子,欣赏一阵子花,又进屋,对坐在炕上,张家长李家短的扯起闲话儿。
胖墩子看见柜子上放着几个青杏,抓一个扔在嘴里,又抓一把,一个接一个地吃起来;还故意引话说:“杨婶您说怪不?这一程子我光想酸东西吃。”
杨婶说:“该不是又怀上了孩子吧?”
胖墩子“噗哧”一声笑了:“还说呢!这才是又给我身上长一块病,抠不掉,挖不掉的。”
“你们才两个,再生一个也不多。”
“我也是这么说。可长顺偏不容我们。说他是干部,得带头搞计划生育。……”
“政府倒是这样的章程。已经怀上了,那咋办呢?”
“狠心的贼,他非得让我去打胎不可!”
“唉,那多可惜呀!”
“我不干。又不是偷汉子偷来的,我生下来养着,看谁敢把我怎么样?他吓唬我,说过了麦收公社派小分队下来,专门抓‘大肚子’,抓着装汽车,拉到医院开膛破肚往外掏!我也有点害怕了。……”
说着这样的闲话,不知不觉地触到杨婶的一块心病上。她长长深深地叹口气:“你们怕有孩子,可我盼有个孩子,真是天上地下。唉,清明到这会儿,连个媳妇都没有说上,啥时候有个孩子?怕我活着的时候看不见了。你说,这年月找个媳妇就这么难?”
胖墩子回答说:“别人难,清明不会难。”
“咋不难呀?从去年腊月就找,找一个不成,又找一个还不成,把我闹得也跟着灰心丧气的。”
“这都怪你家清明搬错了媒人呀!”
“媒人不是一个,好几个。”
“您可知道,哪个媒人也得受张善那个媳妇牵制着,她成了清明婚姻事的把头、总管、代理人啦!”
“她倒是挺热心的。”
“热心?我看她没安着好心!”胖墩子神神秘秘地说,“那娘儿们总是缠着你家的清明,好多人都在背后里议论呀!”
杨婶一愣,急着问:“他们议论啥呢?”
“您不知道水仙是个头号大破鞋?”
“倒是听别人说过,她在娘家当闺女那会儿,行为不太规矩。”
“嫁到咱杨庄子,她也没有老实过,见着男人就拉。张善那个软王八也不敢管。”胖墩子把嚼碎了的酸杏子咽进肚子里,朝杨婶跟前挪挪屁股,小声说,“在县城里,大白天的,她还拉过我家长顺哪。”
杨婶被这闻所未闻的话吓得毛骨悚然:“真有这样的事儿?”
“我家长顺亲口告诉我的,那还假得了。”胖墩子证实着,赶紧又补充一句,“我家长顺是领导干部,是共产党员,是个大姑娘坐到怀里都不乱心的人,根本就没理她。她就开始打您家清明的主意。清明走到哪儿她追到哪儿,还总往家里拉清明。她又用保媒说媳妇的手段收买人心。您想想,清明年轻轻的,可比不上我家长顺有经验,有对付破鞋进攻的办法;她要是硬拉清明下水,清明能抵抗得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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