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

《山豆》

（12）

     陈旺听出不是儿子遭了祸，放下心，可是意外的题目又使他十分惊愕：“你说什么，日本人要买山豆？要买咱们豆庄的山豆？是真的吗？”

    “是呀，不光山豆的名字提得清清楚楚，连咱这产地的县名、村名也说得明明白白，一个字儿不差。”

    陈旺十分惊讶：“咱豆庄的山豆，连外国也知名，可实在不简单呀！”

    “就是嘛。日本那位总经理说，他的老父亲八十多了，当年曾经到咱们这地方来过，吃过山豆，印象特别好、特别深，几十年一直念念不忘，心里边总惦着中国的山豆。他希望在他死之前，再吃到中国的特产山豆，让他的儿子、孙子、亲戚、朋友，还有更多的日本人都尝尝人世间少有的美味。”

    陈旺老是老了，可是并没有糊涂。他的记忆同样没有完全被时间磨掉。从年轻村长的兴奋异常的话语里，他猜到了那个日本大财主的老父亲是谁。这倒使他无限感慨：“看看，看看，一个外国人还惦记着咱们的山豆，没有忘掉它……”

    村长迫不及待地往下说：“咱们要是把山豆卖给日本人，可就抓到钱口袋了，等着发财吧！日本的钱跟人民币怎么兑换，我说不准。乡长给我打个比方。卖给日本人十斤山豆，就给咱们一台大彩电。卖给日本人一百斤山豆，就给咱们一辆小卧车。卖给日本人一万斤山豆，就往咱县投资好多好多钱，办个新项目，建个化肥厂。您说，这有多上算！山豆就是外汇！山豆就是金元宝呀！”

    陈旺听着，也陪年轻的村长叭哒着嘴唇说：“是呀，是呀，山豆本来就是老祖宗传给咱们的无价之宝嘛。”

    村长皱起眉头一拍手：“可惜呀，这几年咱们豆庄不爱种地，更不喜欢低产的山豆。刚才我们干部挨门一访，没有一户有山豆的！”

    儿媳妇在一旁忍不住地插嘴说：“我黑夜起来给奶牛添草，听见村长他们在大门外边经过，议论这件事儿。我一下子想到了您，您昨儿个不是说，还有一布袋山豆吗？”

    陈旺瞥了儿媳妇一眼，没好气地说：“我那一耳朵眼子东西，顶个屁用！”

    村长接过来说：“我的三爷，能顶大用呀！没有您保留下那一小布袋山豆种，咱们豆庄的山豆就绝根儿了呀！”

    陈旺听了这句话，心里一动一亮，赶紧地叮问：“你们想把我保存的那点山豆当种子用？”

    “对呀，对呀！”村长连忙回答，随即滔滔不绝地说起打算，“咱们把村北向阳坡那些搞承包那会儿分割成条条块块的地，再连成大片，把撂荒的地深翻一遍，把坍了的坝阶再垒上，把毁了的水渠重新修复，当成山豆种子场。聘请您当总指挥，由您挑选人组成专业队。今年繁殖山豆种，明年就大面积播种。到了后年大见效益，咱们豆庄人家家都要变成万元户！您看好不好？”

    陈旺听了这宏伟的设计，轻轻地点点头说：“好是好，可我明天就进敬老院了呀！”

    “唉，爸爸呀，看把您给高兴糊涂了！”儿媳妇娇声娇气地又一次插嘴说，“这回您成了活财神爷，谁还舍得往敬老院里送您哪！”

    村长招呼大家：“走吧，走吧，都到村委会集合。我让人做点儿夜宵，咱们一边吃一边细细商量。”

    儿媳妇献殷勤地对陈旺说：“爸爸，让我搀着您……”

    陈旺一边躲避一边急赤白脸地喊：“别拽，别拽，你们先出去，让我穿上裤子。”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这老头子还光着屁股，真逗！

十

    小小的豆庄遇上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这喜讯实在振奋人心。凡是听到消息的，不论男女老少，不管怀着啥心思，没有一个不拍手叫好。干部和积极分子们的“夜宵”，实际上成了全村户主的大宴会。菜肴虽不丰富，烧酒可没少喝。从代销店抬来一箱子瓶装“燕潮酩”全给喝光了，要是仓库有存货的话还得喝。最后喝醉了七八个，年轻的村长更是烂醉如泥。

    不明亮的月亮在西山落下去了，雄鸡叫过头遍，人们才恋恋不舍地陆续散开，晃晃悠悠地回家去打个盹儿。

人走得差不多快净了，陈旺才离开。儿媳妇硬把他给搀扶到家门口，还要往屋里搀。他不肯，做出生气的样子，儿媳妇才罢休。他独自进了屋，没有立即躺下睡，大门也没插，默默地坐在炕沿上，又一连抽了几锅子旱烟，仍然不觉着困倦。

豆庄喜从天降，人人皆喜。他陈旺比别人喜上加喜。别人所喜的，只是山豆能够使他们多捞钱、富起来；他喜的则是山豆从此重逢吉运，不会再遭可悲的断了种的厄运，他本人也因此不会再离开生身养命的豆庄，不再进那个让他惧怕的敬老院。

    天一放亮，通宵没有合眼的他，就悄悄地动身离开家，要到后山北沟三闺女家走一趟。此行，一是为了报喜，告诉闺女，他不进敬老院了，他们的宝贝山豆将要兴旺发达；二是为了取回那一小布袋山豆种。

    昨儿个太阳压山，女婿告辞要回家的时候，他把仅有的一小布袋山豆交给了女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