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
《山豆》
(8)
陈旺被女人哀告得有些心软了。低下头,借着混浊的灯光朝女人瞧一眼。他在那张并不好看,更不招人的脸上瞧见不断流淌的泪珠子,还有挂在嘴角上的鲜红的血污。他很后悔打了人,而且打了一个软弱无能的寡妇女人。呸,真丢脸!这叫什么男子汉哪!
“你先放开我,起来。”他终于用灭了怒火以后的缓和口气对寡妇说,“婚姻事儿嘛,让我再考虑考虑,改日再商量吧。”
寡妇不肯松手,似乎抱得更紧了:“你不答应我,我决不让你走!”
“啧!啧!怎么不讲一点儿民主呢?就算我答应你了还不行吗?快放我走吧。”
“红口白牙说空话,明儿个你要变了卦,我咋惹得起你!”
“你说咋办?还要我给你立字据、交押金吗?”
“不用。你跟我躺在铺好的被窝里睡一觉,把生米做成熟饭就行了……”
陈旺又瞪起眼睛:“你发疯啦?让我干那号搞破鞋的埋汰事儿?”
寡妇用打好主意、坚定不移的口吻宣告:“我在你面前把什么都暴露出来了,你仍旧狠着心肠不要我,我还有啥脸见人?活着还有啥意思?陈旺,我把话给你搁在前边:今儿个晚上你不依我这件事儿,你一出这个门,我就上吊一死!”
“哎呀呀,你这不是强奸我吗?”陈旺好似叫苦,又好象反抗地喊着,抓着门拴的手,却无可奈何地放开了,连胳膊都软弱无力地垂了下来。
七
豆庄上岁数的老人们都知道,当年寡妇死乞百赖追缠陈旺的事儿,但谁也不清楚寡妇最终是怎么取得胜利,而陈旺怎么败于寡妇脚下的。
他俩从正式成亲到死别,一直过得很和睦。寡妇自然心满意足。陈旺既没有抱怨过寡妇嫂子对他的威逼,也没对自己在威逼下屈从后悔过。他觉得,当时的自己不能不逆来顺受、委屈求全:男子汉大丈夫,能把一个活到绝路、拼了命的女人怎么样呢?寡妇嫂子揪住他不放,也是可以理解的。当时的豆庄,肩膀硬,能扛起六张嘴巴吃喝的人,倒有不少,可是谁的心膛也没有陈旺宽大,难以容纳这一群老少。以后的事实和最终结果,更证明他俩都做得对。他俩使两位老人安度晚年,为老人养老送终。豆庄的人谁不夸陈旺对老人比亲生自养的儿子还孝顺?老人双双病重的那年冬天,女人带着孩子在西屋睡,陈旺守着病人住在东屋,喂水喂药,端屎端尿,一宵黑夜得起来十几回,有多少时间合眼打个盹呢?同时,他们两口子还把三个孩子一个个抚养成人,不仅个个长得结实健康,而且全都念到中学毕业,成了有文化的人。要不然,儿子能够照着书本的指点,养奶牛挣钱吗?两个闺女光景也不错:一个被招到北京当工人,嫁在北京,儿女一大群;一个当了随军家属,住在大海边的军营里。寡妇嫂子也算对得起他,到末了“收摊”的岁数,又给他生了个老丫头,使陈旺心满意足地看到,这个他所热爱所留恋的世界上,还有他的骨血继续生存与繁衍。
独有一件事,让陈旺遗憾至今,实在不舒心:老伴儿伸腿一死,儿子就拿不是亲生父子为理由,跟他分了家。
陈旺体谅儿子,不怪罪儿子。他心里明白,过节儿都在儿媳妇的身上。儿媳妇起头闹分家的那辰光,陈旺不答应分,儿子不乐意分。儿媳妇就躺在炕上当死长虫,不吃饭,不喝水,也不给孩子喂奶,把孙子小苗子饿得“哇哇”哭叫,哭哑了嗓子出不来声音,干嚎。
儿子碍着多年父子的情面,故作硬心肠,假装沉得住气,对媳妇不闻不问,还声称,“就是饿死了进火葬场,也不能由着你这狼心狗肺坏主意。”
陈旺暗暗思忖:儿子是嘴硬心软,说不定怎么着急和忧愁。对这样不通人性情理的刁钻女人,打不能打,骂不能骂,讲道理如同对牛弹琴,他可有啥咒念呢?庄稼人娶个媳妇可有多难哪!生下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为订亲借下的债还没有偿还清。媳妇是个一条道儿跑到黑的死心眼儿,想怎么办就得怎么办,要是不由着她,谁知道会折腾到啥地步。万一打官司告状的闹离婚,儿子成了二茬子光棍,又有个孩子,很难再续上媳妇,这岂不使儿子彻底地砸了锅!
他把儿子叫到自己住的屋,咬咬牙说:“咱们就分开过吧……”
儿子摇脑袋:“我不能当那号忘恩负义的人!”
“别说这话。我已经看出你进退两难,还硬要拖累着你,不是更不讲情义了吗?”
“我不怕她。看她能闹到啥地步收场!”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呢?”
“我宁肯打光棍儿!”
“别煮烂的鸭子嘴还硬啦。你才多大年纪,光棍儿的日月是好熬的吗?”
“我认命了!”
“你认命,破罐子破摔,小苗子怎么过生活?让这么小的孩子就没妈?眼看着你们爷俩落那么个凄惨下场,倒不如让我一头撞死在南墙上倒也干净。就这么定了,分家吧!”
儿子两手捂着头痛哭起来:“分家等于把您一个人扔出去不管,咋对得住您哪?呜呜……”
陈旺强忍着悲痛开导儿子:“你别惦着,我还能走能动,苦不着我。再说,我都这把子岁数了,还能有几年活头?只要你不让小苗子受委屈,就等于你对死的活的都没有亏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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