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梅子妈笑了》

（1）

     梅子妈哭了！

    她哭得可真叫厉害：从打过晌午，直到日头大平西，一阵儿接着一阵儿没住声；泪水把眼皮儿泡肿了，把褂子大襟擦湿了，仍旧没个完。

    她本来是个强性子、爽快人，不伤心到十分沿儿上，根本不会这样地不顾脸面。东邻家的三婶最摸她的根底儿，隔着一道土坯墙住了几十年，只瞧见她这样子哭过两回。

    头一回，是搞“批孔老二”的那年春天，因为她的闺女梅子遭了事儿。那当儿，梅子正上小学。梅子可是个好孩子。她不打人，不骂人，也不贪玩；有点空儿，不是捧着书看，就是抓着笔写；听老师讲课呀，比吃密饯还香甜；左邻右舍都夸她，将来一定得有大出息。突然间，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一股风，学校里的头儿点名道姓地说梅子是个“走白专道路”的“小绵羊”；开大会批判她们的班主任，让她站在一边陪着；小学生冲着她挥拳头、喊口号，还有调皮的男孩子往她脸上吐唾沫。梅子回到家，得了神经错乱症，见人就怕得脸发青、手发凉；见着书就撕成碎片片；见着笔非给撅了不可！妈妈看见自己那个水灵灵的闺女，一下子变成这个样儿，哪能不伤心哪，瞧梅子妈那个哭呀，比今儿个哭得还要厉害。

    今儿个起晌的时候，梅子妈还是满脸的笑模样。她到大队饲养场去抓小猪崽，正巧碰上了两只新品种的秧子，长得特别的欢实。她用柳条筐背着猪崽，要往家里走，饲养员喊住了她。

    “大嫂子，回家告诉你们梅子，就说劁猪的明天上午到，想看热闹，就来吧。”

    “哟，一个闺女家看啥劁猪的？”

    “咱山沟里热闹少，稀罕嘛！”

    梅子妈挺纳闷地往前迈着脚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邻居三婶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大嫂子，可不得了啦！”

    梅子妈奇怪地问：“啥事儿呀？”

    三婶左右瞧瞧，压着声音说：“刚才我到南庄供销店买东西，看见你家梅子了……”

    “她说今个学校放假，去公社看她哥呀，咋会跑到南庄去呢？”

    “我亲眼看见的，还有错？我还瞧见梅子，在大坑边上，把人家刚埋上的一只死猪给扒出来，提着走啦……”

    “你真会胡扯！”

    “听我往下说呀！过一阵儿，等我买了东西走回来，又碰上你家梅子，正往门口里去；我瞧见她那两只倒背在身后边的手，血淋淋的……”

    梅子妈听到这儿，可给吓坏了。她丢魂落魄地转回家，发现窗户下边放着一个洗脸盆儿，端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闻，有一股子腥气儿味。她跑进屋里，没见着闺女，却瞧见桌子上放着一把还没有把血迹洗干净的小刀子……

    哎哟哟，梅子妈不哭还等啥呀！

    三婶隔墙听到抽泣的声音，赶紧过来解劝：“别哭了，哭也不顶用，孩子犯了老病根儿，你再有个好歹的，谁照料她呢？”

    梅子妈撩着衣襟，擦擦眼泪说：“自从她哥哥把她带到北京把病治好了以后，这三、四年，一直没有犯过呀！”

    “这种病，就是怪嘛！”

    “就算犯吧，总得有个原由哇！”

    “十四、五岁的孩子了，你知道她想啥？”

    “就在上个星期日，她还满心欢喜地对我说，她在中学打下个好底儿，明年高中一毕业，就去考农业大学，要登科学的尖儿上去……她想这个，还能想出病来吗？”

    就这样，一个好心地劝说，一个担心地辩解，一直难有个结果。三婶见梅子妈哭得不再那么厉害了，一来惦着回家拾鸡蛋，二来怕遇上那个犯了怪病的梅子回来，见面难为情，就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儿，告辞走了。

    留下梅子妈孤伶伶的一个人，前思后想地嘀咕一阵儿，接着抹一阵眼泪。她两眼呆呆地望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又痛心，又害怕：那些照片，有一张是闺女梅子当了三好学生照的；看她喜眉笑眼，胸前戴着光荣花，手里捧着装有大奖状的玻璃镜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又没啥不顺心的事儿，怎么会又发疯呢？

    就在梅子妈胡思乱想的当儿，从院子里传进来脚步声。

    这是闺女梅子的脚步。没有比闺女脚步这么快当，这么有劲儿，这么让当妈的更熟悉了。

    门帘子“呼啦”一声，象刮了一股风，打了一道闪，热气腾腾的闺女，站在她眼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