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中篇小说之

《小山下，小河旁》

（10）

 幸好这当儿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镇住了这场殴斗。

这个局外之人，见此光景既没表示惊恐，也没有大声呼叫。他很冷静地看了一眼之后，就不慌不忙地走到撕扯着滚在一起的郭家小兄弟俩跟前，“呵呵”地笑了一通，开口说：“够水平，够水平！看你们的武打戏，要不要买票呀？”

这一下真灵验。听到外人声音的郭少清先松开了抓着弟弟的手。压在哥哥身上的郭小明也放开了哥哥的衣裳领子。他们俩谁都没敢立刻抬头，既不敢看看来到跟前的人，也不好意思看一眼曾经交锋的对手，只是一声连一声地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往地下吐着带有牙花子血丝的唾沫。

只有老郭雨本能而又紧张地盯住眼前这个突然闯进他家里来的人。当他认出，这个人是他最不待见的田家老二保根的时候，出乎意外地没有从心里冒起厌恶的情绪。出于借机会彻底岔开不体面事情的目的，同时也多少带点感谢人家排解纠纷的功劳，他还一反常态，主动地跟老二保根搭句话：“你们家这么早就吃过饭了？屋里坐吧。”

“我忙着哪，可没功夫陪您坐在屋里压炕席。”老二保根回答老郭雨这么一句不凉不酸的话，眼睛仍然盯着刚刚休战的弟兄俩，很纳闷儿的叮问，“你们这个院子是咱田家庄有名儿的、也是典型的和睦家庭，今儿个究竟因为啥想起打内战哪？”

谁都没回答他。谁都没有办法回答他。

老郭雨对老二保根的这种刨根问底的举动极为不满，又恢复了对这个不正经的、油滑的年轻人的反感。他赶紧打掩护说：“他俩吃饱了没事儿干，闹着玩儿哪。”

“好家伙，你们家这么闹着玩？玩命？……”

“别管他们。”老郭雨把老二保根的不识相的蠢话给打断，冷冷地说，“有啥事儿，你就说吧。”

“跟您没事儿可说。”老二保根笑嘻嘻地回答道，“我得开夜车复习功课，求业余电工少清帮忙接节儿线。”

老郭雨听了这话，犯了一阵儿难：不知道在这个火候上，是让赌着气的大侄子跟田家的滑头走好呢，还是把大侄子留下，把没有解决的矛盾，趁着已经揭开盖子的机会来个彻底解决好呢？如果让大侄子这会儿离开家，田家这个嘴巧舌头灵的小子，会不会套大侄子的话，诱使大侄子把“家丑”往外“扬”？如果硬拦住大侄子，会不会因为没办法打发他满意，而接着茬儿吵下去，闹得一家人的裂缝更大，再不能锔补？……

其实用不着别人犯难，郭少清一见到自己的好朋友，就决定“顺坡下驴”，赶紧离开家，摆脱掉这种让人难受的局面和气氛。他听到老二保根说接电线的事儿，便一声不响地走进屋去，提出他那油渍麻花的工具袋子，同样不跟谁打个招呼，就径直往外走。

老二保根跟随在后面，扭转头，冲着老郭雨说一句玩笑话：“一会儿的工夫就办完，办完了他马上回家吃饭。您可别着急上火呀！”

老郭雨没有搭腔，也没有动，仍然站在院心，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两个人的背影在土门楼那边消失。他心里边空荡荡的，同时又像风吹雨打的河水那样翻翻滚滚。多年来，随着年龄增长，他越来越爱他的侄子们，爱他这个家，所以就越发害怕侄子们知道这个家里人与人之间的奇妙关系。他希望这个秘密的盖子一直捂着，捂到他伸腿一死，躺到坟墓里为止。现在盖子被大侄子给无情地揭开了，使他受到非同寻常的震动。在这个家里亮明了这种秘密是可怕的。可怕也亮明了。如今摆在这位老农民面前一个由此而生发的新的可怕之事是：秘密亮明了以后又该怎么办，怎么办得让侄子可心，让他可心，让这个特殊的家庭再照样儿维持下去？

少清妈在“逆来顺受”的圈子里兜了大半生，她习惯了逆来顺受。儿子突然间在她的伤口上给了一下新的撞击，自然是疼痛的。但她能忍耐，会忍耐。没等谁来劝说，她就停止了哭涕，一边擦眼泪，一边重新把灶膛里熄灭的柴草点着，接着茬儿做晚饭。

年纪轻的郭小明，有自己的生活道路，有自己的新的观念和新的追求。哥哥说了“混蛋”话，刻不容缓地给了惩罚，对自己来说没有让感情受委屈，也替妈妈和叔叔出了气。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有工夫再去回味它。得赶紧吃饭，好去做自己的事儿。所以他重又回到洗脸盆子跟前，擦起冒了汗的脸和蓬乱的头发。

郭少清并没有很快就转回家来。他们不得不吃晚饭了。

在端起饭碗的时候，老郭雨一点都不带怒恨地开口说：“不怪少清。怪咱们。听别人说，巴福来娶儿媳妇那天，田成业撒酒疯，一边哭一边叨咕没给儿子娶上媳妇觉着丢脸。我也跟别人一块儿议论这件事儿，一样地笑话田成业没出息。我怎么就没想想，咱家少清也到了娶媳妇成家的岁数呢？怎么就没想到，如今娶媳成家也照样儿得费心操持、照样儿得有钱呢？老糊涂啦。不怪孩子发脾气。……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再不能拖延。当然难处是挺多的。……”

没有人回答他。连少清妈都保持沉默。不是不赞成老郭雨的看法。赞成又该怎么样？好多的难处怎么对待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