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短篇小说之

《队长做媒》

（9）

     完全出乎王自宝的意料，舅舅和舅母今天对他格外的亲热。

    王自宝抽着舅舅给他的烟卷儿，喝着舅母给他倒上的香茶，把他说媳妇的事情，添梗加叶地讲了一遍。

    舅舅高兴地说：“这才是正事哩！队长能给你帮忙，说明人家看得起你，看你还有出息。就是嘛，挺好的人，不老不小的，为什么不走正道呢？这年头，不论谁，瞎混世是吃不开的。从今以后，可要好好干！”

    舅母也乐得抿不上嘴，帮腔说：“成了家，担子就重了，娶媳妇是美事儿，生孩子是喜事儿，要吃要喝是难事儿，你不好好往头奔还行？光棍回头赛如牛，可不能负了别人的一片好心！”

    往时，王自宝若是听了别人对自己讲这类的话，就象冬天的大北风噎嗓子，一口咽不下，又委屈，又发躁；可是现在，却象春风吹进打开的窗子里，句句字字都入耳，听着听着，心里怪热乎的。他少不了又表示决心，向老人家下了保证；随后，才转弯抹角地转到正题上，低声说：“舅，我手头挺紧巴，想跟您借几个钱用。”

    舅舅说：“办正经事情，就是我自己为点难儿，也让你过去。不过，眼下我手头上还没有现成的钱。嗯，这样吧，我家老母猪下了几只小猪，也不小了，你提一只去，喂肥了，也能卖不少的钱呐。”

    王自宝用荆条篮子挎了一只小猪，告别了舅舅舅母，高高兴兴地来到姐姐家。

    姐姐这回对他更加热乎，给他烙了两张细罗的白面饼，还给他摊了四个鸡蛋。

    “我总算看到你回头的日子了，这比我得个英雄奖状还高兴呵！”姐姐坐在王自宝的身边，看看自己的弟弟狼吞虎咽地吃着，她脸上泛起喜悦的光彩，语重心长地说：“也到了走正路的年纪了。好好干，当个好社员，不要出门走路让别人指后脖梗子，我们脸上也有光，也对得起咱那死了的父母……”她说着，心里一阵酸痛，忙撩起衣襟擦着泪眼。

    王自宝非常激动，对姐姐，他更能不保留地把心里话掏出来。好听的话他说了一大堆（这些自然都是他眼下心里所想的），最后绕到借钱的题目上。

    姐姐问：“这么早，用钱干什么呀？”

    王自宝说：“三哥说了，抽空他就到那头去，给我们俩约个日子见见面。空着两只手还行？我想给她和孩子做件衣服穿。”

    姐姐说：“这倒是正经事儿。你姐夫到县里开会去，把手里有的钱都带在身上了。你捉两只母鸡去吧，反正我也养不了那么多。这鸡下蛋可勤了，下三个才歇一天；把鸡蛋攒起来，有两个月就够做衣服用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王自宝挑着担子回到燕子峪。担子上一头是小猪，一头是母鸡，一走两颤悠。他一边走，一边寻思，明天起早赶集，到牲口市把这猪和鸡卖掉，有个零头钱的话，再到饭馆，先吃上点儿、喝上点儿。那炒菜和烧酒的香味儿，钻进他的鼻孔，他不由自主地使劲儿吸了两口冷空气。

五

    吃完早饭，王子江见田玉仙开柜找东西，心里很高兴，就试探地问：“你到南村去吗？带上小林吧。”

    田玉仙故意笑着说：“忙了一个月，我都没顾上摸摸针，好不容易盼个放假的日子，那有工夫串门走亲呀！”

    “你不是答应今天去找李月珍谈谈吗？”

    “干嘛着急呀！看看再说吧。”

    “好好，完全自觉自愿，我是不强迫命令的。不过我希望你用个积极态度，不要旁边看着、等着才好。”

    王子江离开家，直奔王自宝的小院子。他一进门，就留神到放在屋地下的小猪和母鸡，它们都用麻绳拴着。

    “好哇，好哇！这才真是要过日子了。”王子江故作惊讶，大声夸奖，又笑嘻嘻地问：“猪圈、鸡窝都现成吗？”

    王自宝本来正拴篮子，准备就动身。他见王子江这么问，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迎过来，支吾地打着招呼：“三哥，这么早就吃了，屋坐吧。不赶集去吗？”

    王子江说：“上集去的，没什么紧事情，不去了。趁着放假，正好给你帮帮手。”他说着，蹲下身，伸手摸摸小猪油光发亮的皮毛。小猪在他手下哼着，使劲儿蹬了蹬被麻绳系着的腿。王子江又说：“这小猪秧不错呀！齐嘴头，吃头好；尖屁股，能出息大个儿。养猪是件好事情，攒粪、挣钱，又支援国家建设，真是三全其美呀！这鸡也挺好，真正莱亨种，两只鸡，扔着喂，一天也能拾个蛋。自宝，对不对呀？”

    王自宝站在一边，心神不定地点着头，斜着眼珠看看升起来的太阳，恐怕到集上赶晚市，卖不上价。

    王子江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好象根本就没有留意面前这个人的情绪神态。他站起身，径直地走到猪圈旁边，探着身子朝里瞧瞧。这猪圈十来年只当柴草棚子用，顶棚上长着枯草，檐头也要坍下来。他说：“这猪圈不行了，下点雨就得漏。那天我到李月珍家去，看人家那小猪圈，结结实实；圈里边的两头小猪，就象小虎羔子。李月珍说她最喜欢养猪，将来过了门，给你喂得肥猪满圈，多带劲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