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命的一家

长歌（张亚凌）

我之所以取了这个沉重的题目，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写二叔长期在劳苦中苛刻自己以致积劳成疾永远地躺在了那里，日子还是一贫如洗；还是写他唯一的儿子我的堂弟辛苦地勤工俭学到研究生毕业，参加工作还不到10个月，就经历了给家里盖房、为身患癌症的父亲治病、给自己结婚，还送走了父亲；还是写二婶改嫁几次最终还是没添一儿半女，加之几近耳聋，温情地对待别人却时时被污言秽语所泼溅，屈辱了几十年的悲苦？

二叔那让人无法接受的辛劳与节俭，堂弟那让人心疼的懂事与自立，二婶无处倾诉的苦闷与悲伤，都涌在我的笔端，让我握笔的手在颤抖，让我无法自已地泪流满面。

二叔

二叔木讷少言，年轻时是个木匠，在周边县做木活，一呆就是几个月。

他为人很是实在，做个小板凳，都会将撑在地上的四条腿底打磨得光光溜溜。家具呢，里跟面打磨得一样光滑，绝不会偷工减料糊弄主家。在哪里干活，二叔都能呆得住，除了他的手艺，还得归功于他的隐忍：主家对活计要求多高他都能努力做到，主妇饭菜咋样胡整他都能乐呵呵地吃下，有些主家为人刻薄说话难听他也受得了。

做得一手好木匠活，二叔的日子理应殷实。可二婶身体一直不好，经常生病、看病，又使得二叔的日子难以好起来。二叔又重男轻女，非得生出一个儿子不可，身体原本不好的二婶又一再生孩子，自然就更不好了。一连生了三个女孩，屡屡违反计生政策，罚款是躲不了的，日子便雪上加霜。堂弟是老四，他还不到两岁，二叔几乎耗尽家财，还是没有留住二婶。

二婶是睁着眼睛离开的，她怎么甘心，怎么放得下那么小的儿子？

那时堂姐堂妹们出嫁的出嫁上学的上学，二叔既当爹又当妈，便不能再一心一意做木匠活了。加之家具店也多了起来，里面陈列的家具时尚、精致、好看，谁还愿意再请木匠？劳神费力。二叔就开始了另一种生活：走村串巷回收废品，实则是边回收边捡拾。

二叔很是节俭，带上干馍、水壶，架子车套上驴，一整天一整天在周边乡里回收废品，常常到了黄昏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回到家里时，车上一定还会有纸板，饮料瓶子，废铜烂铁什么的。一天的收获都已卖了，那是回家的路上捡拾的。

二叔还不是一般的节俭，而是近乎苛刻，对自己尤其如此。吃饭穿衣不用说，能凑合尽量凑合。即使有个病痛，能扛就扛着，实在扛不住了，就自己买些药吃，连村里的医疗站也很少进去。

二叔一直说，我的身体硬朗得很，病都懒得跟穷鬼纠缠。

是的，没有纠缠，疾病一直在被二叔的忽略中侵蚀着他的身体，被察觉时，已是肝癌晚期！

很长一段时间，他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据说去世的那晚，还挣扎着给堂弟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没事，好着哩。

堂弟

我比堂弟大18岁，对他的了解是从08年他上大学后开始的。

堂弟上大学了，二叔每月给他五百块，——所有开支的费用。五百块？五百块都不够一个女孩子的伙食，堂弟可是一米八的小伙子。

堂弟就开始了种种勤工俭学的尝试，自己挣钱补贴。大学即将毕业，他没有因为困苦而急于找工作挣钱，而是选择了继续读研。研究生一毕业，就顺利签到煤炭设计院，月薪一万多。

小小年纪，堂弟触动我的，不是求学的辛苦，而是刚一毕业就扛起的责任。

堂弟毕业第五个月，他给了二叔五万块，二叔再添了些，在破旧的老院子里盖起了新房。不久，二叔被查出是癌症，已是晚期。堂弟开始给二叔治病，从县城到省城，终究无奈而归。堂弟走时，给二叔留了两万块，就是让他喝好吃好。还买了几条五百块一条的香烟留给了二叔，说二叔一辈子没抽过好点的烟。

二叔的身体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堂弟正好遇到善良的女孩雪琴，还有通情达理的一家人。为了让二叔心里踏实，堂弟匆忙中赶回老家给自己办了婚礼，据说也花费了几万。五天后，刚到单位的堂弟接到电话说二叔病故。

是爱人开着车送堂弟跟弟媳回老家的，我陪着。

一进门，堂弟就趴在灵前痛哭，以至于双手颤抖，上不了一炷香。

出殡时，堂弟声泪俱下地说了一些话：

“我父亲辛苦一生，节俭得几乎苛刻，节省下的每一分钱只为过好这个并不富裕的日子。他曾走乡串村早出晚归地回收废品，只为我能跟别的孩子一样有学上，有个好前程去奋斗。我还不曾看见父亲的衰老，我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头上的白发多过黑发；我还不曾看见父亲蹒跚的身影，我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腰身不再挺拔；我还不曾尽孝于膝前，他被确诊为癌症晚期我却依旧为了生计而奔走他乡。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从我结婚到父亲去世只有短短几天，——他就是硬撑着要看到我走向幸福。为此他用尽了对生活的热情，也熬尽了自己的生命。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生长在这个贫寒的家庭而自卑，我从来没有因父亲为了谋生而做过的每一件事羞愧，是这个家庭是我的父亲给了我生存奋斗的资本。我能走到今天，有一份不错的工作，遇到自己相爱的人，都源于我的父亲，是父亲的辛勤劳作推动我走出了这个村庄。我曾做过许多设想：工作就绪了，带着父亲出去走走看看，让他知道世界不只是一个赵家村这么小；条件许可了，让父亲彻底离开劳作，完全享受来自子女的孝敬；甚至将来有了孩子，让父亲看着孙子蹦蹦跳跳的的身影而满脸欢喜。可是，可是生活容不得我的安排……我相信，天堂里不会再有无穷无尽的劳作与疾病……”

好几次，他都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对一个刚参加工作不到十个月的孩子要扛起这些责任，他得多么坚强；我只知道，他是我见过的最最让人疼惜的孩子。

二婶

二婶来到二叔家之前，已经离了几次婚，都是因为她不能生育。正巧我的二婶病故，这个女人不带孩子还不生育，刚好一门心思地照顾自己不到两岁的儿子。二叔就将二婶娶进了门。

二婶原本年长二叔几岁，比我母亲还年长。她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执意喊我母亲“大姐”。

“亲妈能亲到哪里？那聋子，对娃比亲妈还近还亲。”这是乡邻们对二婶的评价。二婶耳背得厉害，便有了“聋子”这个绰号。二婶的确是个好母亲，我总在猜想：老天爷不让她生育孩子，是不是就知道会有个可怜的需要母爱的孩子等着她来疼爱？

据说每每到了星期天，贪玩的堂弟就跑得没了踪影，才不管啥时吃饭啥时睡觉。二婶就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喊“峰娃——”。堂弟没在她眼前，她心里就不踏实。在堂弟更小的时候，二婶走到哪里都牵着他的手。

据说二婶养了几只鸡，可半年半年她都不会吃一个鸡蛋。那些鸡蛋啊，得给她的峰娃蒸上，炒上，做成鸡蛋糕，看着瘦瘦小小的儿子二婶就满眼疼惜。峰娃吃不完的鸡蛋，还是二叔，二叔更辛苦，就煮两个给二叔带上。

后来我家搬到了几里外的镇上。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二婶用搌布包裹着十几个南瓜包子来看我的母亲。母亲一定要留她吃饭，二婶死活不留，说“峰娃要吃饭”。母亲说，你吃完再给峰娃带回去不就行了？二婶摆着手连声说不行不行，几里路，拿回去就不热了，就不好吃了。

二叔本身手紧，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恨不得别进肋子缝里，二叔满心满眼都是儿子的将来：上学，盖房，娶媳妇，哪样不累断筋不扒层皮？自然也没太多的零用钱让二婶花。二婶却没有怨言，过日子也一样地节俭，能往家里扒拉的就扒拉回来了。这，恐怕也是本家婶子们不大喜欢她的原因之一吧。她们就刻薄地“死聋子”“死聋子”地叫，——亲人若没有温情，还不如陌生的路人，她们知道你的软肋，会戳得你更痛！

二婶是耳背，可并不是实实在在的聋子。可能她深知自己的无力，也可能她已经习惯了被欺辱，她没有选择对抗，只是默默地忍受，偶尔会给我的母亲哭诉。

二叔被查出病后，二婶一直悉心照料着，他的突然故去，二婶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下子就病倒了。是心里没有依靠的害怕，还是真的油尽灯枯？

二婶心里的苦，奔涌成河汇聚成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只知道，8年前我母亲去世时，二婶哭得最伤心。

后记：堂弟懂事得让我心疼，二婶心里的病痛让我难受。好在办完二叔的丧事，堂弟将二婶也带走了。

——再苦再累，二婶跟她的峰娃在一起，心里才踏实。

选自《唯美阅读：把自己当成一粒种子》一书（煤炭工业出版社）

715399  陕西渭南市合阳城关中学   张亚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