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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旅行 |
本文摘自《神在远方喊我》
中午时分,我们走进了米玛家的土掌房。这里处于亚高山草甸心脏地带,距离理塘县城已不太远。向毕勒曲河在草甸深处,紧握天空幽蓝的辉光,正静静地流向那里。煨桑炉用石灰刷得雪白,四周挂满经幡,牵手风儿在飞。房屋四周堆垒的牛粪饼如同山丘,这些源自大地的黑色燃料,无论如何脏污,不会让人联想到抽水马桶和下水道。猎狗趴在柴垛下方午休,对行人和鸟雀不理不睬,完全失去了对汽车原来的警惕,灰头蝇正在为它的美梦拉琴呢。
天,蓝得深不可测;云,低得触手可及。
“卓玛,做一片云吧,我愿站成山顶的风,陪你一起游牧天涯。”每一个到达毛垭草原的旅人,都可能在瞬间成为行吟诗人。草原真是一个适合流浪的地方,长天浩渺,大地苍黄,青草青青,蒹葭苍苍。我不敢冒用流浪者这个光荣的称号,它是牧人的荣誉,我只是唱着一首康巴民谣,颠沛到了草原:
我骑在马上无忧无虑,
宝座上的头人可曾享受?
我飘泊无定浪迹天涯,
蓝天大地便是我的家。
雪山阳光,鸟雀翱翔,草甸一望无际,四处溪流汨汨。如果没有汽车的引擎路过,草原的恬静,就跟母性的柔情一样无边边际。净耳倾听,可以听到牛羊啃吃草的声音。那是大地在说话,委托羊发言。这是牧歌的意境,或者说诗歌想回家,就像城市的精神乞丐回到了家一样。如果简单地用这种视听去理解大草原,可能是一个错误。在静寂的草原现场,很难准确辨别何为梦境,何为现实。草甸空旷,大地荒寒,毛垭牧民的生活,比你能够想象的更加传统。牧歌时代的风光和栖居,只是很容易清润眼睛的部分,有更多的秘密和神奇,依然隐藏在大地的内部,既完全离开了经验,又充满当然的忧伤和幸福。
坐在米玛家有300年时间的房子里,围着暖融融的火塘喝酒吃肉,就像回到了久远时代的某个部族。牛粪燃烧的味道有点呛人,黑糊糊的墙壁挂满奶渣和风干牛肉。长条木凳、大碗酒、烤雪鱼、手抓肉和酥油茶,食物的丰盛和粗糙,完全有别于城市厨房的精细和挑剔。造假技术最为发达的中国,已经把我们拽进了互相投毒的时代,不管怎样愤怒和惊慌,化学和农药正在养活我们,这是一个无法紧掖和结束的事实。在康区或藏区,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乱七八糟的科技,可以增加产量和收成,或者信仰也不支持生产毒药。一个遵循万物平等的古老族群,怎会互相投毒呢。海拔原因,所有进入肠胃的食物,虽有半生不熟之嫌,但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不必担心陌生的病毒,通过媒介惊慌失措地渲染,让世界时时惶恐不安。大块牛肉是康区美食,不用复杂的烹调技艺,也不用可疑的化学制剂清洗,放进泉水煮熟就好,牧民世代都是这样弄的。煮锅放在火塘上,小刀就是筷子,人手一把。早上还在草地谈情说爱的牛羊,午间就摆到了饭桌。用这样的美食滋养肠胃,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米玛毕业于阿坝藏羌自治州师范学院,两年前回到了红龙乡,在小学当老师。她原本在成都找到了工作,距离理塘老家也就是两天的路程,但她还是不习惯没有蓝天白云,可以吆喝羊群的日子,很坚决地回到了草原。如此美丽的地方,谁愿意轻易舍弃呢。
米玛要带阿妈拉到县城看眼病,正好搭乘了我们的便车。一路上,有说有笑,米玛不停地说着毛垭,草地上的牦牛、老鼠、旱獭、野兔,学校里的扎西或者拉姆……“麝和狼是没有了,我小时候就没有见过。去年听顿珠的母亲有讲,在云杉林附近见到过几只狼崽”。能说会道的米玛说起草原来滔滔不绝,让旅程变得格外轻松愉快。阿妈拉很少说话,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很鲜亮的袍子,脸膛黢黑如夜,那是高原气候和劳动的结果,借助它可以更精确地体认含辛茹苦,看上去跟母亲这个词汇,也更加亲密无隙。
道路有一些颠簸,阿妈拉身上的佩饰也跟着簌簌作响,听上去音乐般盈耳。她不太会说汉话,不停地微笑,牙齿洁白,眼神清凉,偶尔给米玛嘀咕几句藏语。快到理塘县城的时候,她才细声说话,重复了很多次,才听明白。大意是她不到医院看眼睛,要我们直接把她送到长青春科尔寺。阿妈患有白内障,这在高原是一种常见病,很多人都有。只需一个很小的手术,即可治愈。牛羊和毡包,就是阿妈拉的一切,比山还高,比天还深,一生都在厨房和草原忙碌,好不容易去趟县城,每次都直奔喇嘛庙布施礼佛去了。伟大的母亲们,总是把人生最好的部分,毫不保留地给了神灵,也给了儿女。
我们的汽车带着米玛和阿妈拉,奔向了朝觐的道路。也许,这就是一条古代的朝圣路,人们正是通过它走向理塘长青春科尔寺、格聂神山的冷谷寺、昌都强巴林寺或其它更加古老的圣地。只是那个时代还没有水泥道路。我们也不应该坐在汽车上。
于坚说,“汽车的速度,无法通向神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