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楣请客
(2018-02-03 13:17:23)辛楣请客
何华
好些年前,看《书城》杂志给章培恒教授做的访谈,章教授说:“我看了《围城》,唯一的印象就是赵辛楣老是请人吃饭。我对这个很羡慕,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够老是请人吃饭!”章教授的印象没错。钱锺书在小说里说:“辛楣爱上馆子吃饭,动不动借小事请客,朋友有事要求他,也得在饭桌上跟他商量。”
钱先生在散文《吃饭》里写道:“吃饭还有许多社交的功用,譬如联络感情、谈生意经等等,那就是‘请吃饭’了。社交的吃饭种类虽然复杂,性质极为简单。把饭给自己有饭吃的人吃,那是请饭;自己有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那是赏面子。交际的微妙不外乎此。反过来说,把饭给予没饭吃的人吃,那是施食;自己无饭可吃而去吃人家的饭,赏面子就一变而为丢脸。这便是慈善救济,算不上交际了。”辛楣请客,当然是一种社交,但也不完全是社交,可以说是一种习惯或者爱好了。
赵辛楣大概是小说里最受欢迎的角色,他身材高大,神气十足,为人豪爽,幽默风趣,有智慧,重情义。他早先误以为方鸿渐是情敌,后来前嫌尽释,两人成了好友。他俩在一起配合默契,“情投意合”,连方鸿渐的妻子孙柔嘉都吃赵的醋。
书里,辛楣第一次打算作东,是在苏文纨家里,他对苏小姐说:“我到报馆溜一下,回头来接你到峨嵋春吃晚饭。你想吃川菜,这是最好的四川馆子,跑堂都认识我——唐小姐,请你务必也赏面子——方先生有兴致也不妨来凑热闹,欢迎得很。”那时苏小姐恋着方鸿渐,未答应赴赵的宴请,而方鸿渐的心思又在唐(晓芙)小姐身上,这餐饭没有吃成。峨嵋春,大概也是钱先生杜撰的馆名。
《围城》里最长的一次饭局,是辛楣请褚慎明、董斜川、苏文纨和方鸿渐四人,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精彩纷呈。钱锺书写辛楣请客,并不说吃了什么菜,“赵辛楣向跑堂要了昨天开的菜单,予以最后审查”,这样一笔带过菜式,没有交代细节。钱先生对美食似乎兴趣不大,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借酒桌上大家的高谈阔论,发他自己的连篇妙语。
点题的“围城”(婚姻如同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就是在这次筵席上谈起的。另外,有董斜川在座,少不了谈诗,董是老名士之子,善做旧诗,“一开笔就做的同光体”。席间,他提出了唐以后大诗人用地理名词“陵谷山原”来概括的奇说:三陵:杜少陵(杜甫)、王广陵(王令)、梅宛陵(梅尧臣);二谷:李昌谷(李贺)、黄山谷(黄庭坚);四山:李义山(李商隐)、王半山(王安石)、陈后山(陈师道)、元遗山(元好问);一原:陈散原(陈三立)。钱先生不过是借笔下人物之口,显示一下自己的学问,这里的“陵谷山原”一共十家,也未必是钱先生心目中的前十名,不过玩一下文字游戏、给小说添一些趣味而已。不少读者看了这十大家,发现居然没有李白、王维、苏东坡,肯定不服。这时我们可爱的方鸿渐懦怯地问了一句:“不能添个‘坡’么?”董斜川立即回复:“苏东坡,他差一点。”不添“坡”也行,苏东坡又称“苏眉山”,也可将上面的四山变五山呀。显然钱先生不予考虑。遗漏苏轼等人,这个名单才有争议话题,也才有方鸿渐那“懦怯一问”。
董斜川也看不上黄遵宪(公度),认为黄和苏曼殊一样,写的都是“二毛子”旧诗。这倒也是钱锺书的本意,因为钱在《谈艺录》里就说黄诗“取径实不甚高,语工而格卑;伧气尚存,每成俗艳。”可见,钱先生对黄诗是不欣赏的。
小说后半部,方鸿渐、孙柔嘉和赵辛楣在香港见面,赵在奥国馆子请方吃西餐(孙身体不适,留在旅馆)。这餐饭也非常重要,方接受赵的建议,和孙柔嘉在香港领证结婚,免得回上海操办婚事,费钱耗力;也为后来方鸿渐离开上海到重庆投靠赵埋下伏笔。方孙的婚姻似乎走到了尽头,方赵的故事仍在继续着。
1990年,《围城》被搬上荧屏——十集电视连续剧。陈道明的方鸿渐还算理想,英达的赵辛楣,在外形上不甚相称,派头有余,英气不足——他倒是可以演苏小姐后来下嫁的“四喜丸子”曹元朗,英达的好演技也弥补不了形象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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