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届中国报人散文奖作品选(2)
(2025-04-03 22: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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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思则明 |
分类: 散文选 |
(1)在火中生莲——韩愈与潮州(B)
潮州,是韩愈一生中最大的政治挫折。在被押送出京后不久,韩愈的家眷亦被斥逐离京。就在陕西商县层峰驿,他那年仅十二岁的女儿竟病死在路上。不难理解,何以韩愈关于潮州的诗文中,惊愕、颠簸、险滩、潮汐、雷电、飓风……鬼影般反复出现:“飓风鳄鱼,患祸不测;州南近界,涨海连天;毒雾瘴氛,日夕发作”(《潮州刺史谢上表》),“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飓风有时作,掀簸真差事”(《泷吏》)。
仕途的蹬蹭、女儿的夭折、家庭的不幸、命运的乖蹇;因孤忠而罹罪的锥心之恨,因丧女而愧疚的切肤之痛;对宦海的愁惧,对京师的眷恋……悲、愤、痛、忧,一齐降临到韩愈头上。这是最孤寂的征程,在漫无边际的冬日,世界向它的跋涉者展示着广袤的荒凉。
赴潮之时,宪宗盛怒之下,命韩愈“即刻上道,不容停留”。韩愈甚至来不及与京师的朋友辞行。潮州与京师长安语言不通,“远地无可语者”,他只好将家眷寄放在千余里外的韶州,相伴而行的,只有他叮嘱“收吾骨瘴江边”的侄孙韩湘。
他的朋友未曾忘记他。贾岛捎来《寄韩潮州愈》:“此心曾与木兰舟,直到天南潮水头。隔岭篇章来华岳,出关书信过泷流。峰悬驿路残云断,海侵城根老树秋。一夕瘴烟风卷尽,月明初上浪西楼。”性情古怪的刘叉也赋诗《勿执古寄韩潮州》云:“寸心生万路,今古棼若丝。逐逐行不尽,茫茫休者谁。来恨不可遏,去悔何足追?”但是,一句谊切苔岑的“海侵城根老树秋”,一句肝胆相照的“逐逐行不尽”,又怎能道尽韩愈的悲苦和孤寂?
梦觉灯生晕,宵残雨送凉。
如何连晓语,一半是思乡。
14年前,韩愈被贬阳山时,曾写下《宿龙宫滩》。
夜幕四合,万籁俱寂,韩愈怀念京师,思恋亲人,他未曾想到,14年前的诗句,似乎谶语一般卜示着他无法逃脱的未来。
然而,这又怎样?
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奔流疑激电,惊浪似浮霜——这才是韩愈!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这恰是韩愈的忧思与隐忍,与百姓的忧愁悲苦相比,个人的坎坷又算得了什么?四月二十五日,韩愈辗转三月余,终于抵达潮州,行程八千里,费时近百天。但是,他甫一抵潮,即理州事,芒鞋竹杖草笠蓑衣,与官吏相见,询问百姓疾苦。
元和十四年的潮州,风不调,雨不顺,灾患频仍,稼穑艰难。先是六月盛夏的“淫雨将为人灾”,韩愈祭雨乞晴。淫雨既霁,稻粟尽熟的深秋,又遭遇绵绵阴雨,致使“稻既穗矣,而雨不能熟以获也;蚕起且眠矣,而雨不得老以簇也。岁月尽矣,稻不可复种,而蚕不可以复育也;农夫桑妇,将无以应赋税、继衣食也”。过量的雨水使得韩愈焦虑不已,他为自己无力救灾而深感愧疚,“非神之不爱人,刺史失所职也。百姓何罪,使至极也!……刺史不仁,可坐以罪;惟彼无辜,惠以福也。”炽诚竣切,跃然纸上。
此后不久,韩愈还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祭祀鳄鱼的活动。潮州鳄鱼的残暴酷烈,韩愈途经粤北昌乐泷时,即有耳闻。但鳄害之严重,在到达潮州之后,他才真正了解,“处,愈至潮阳,既视事,询吏民疾苦,皆曰:‘郡西湫水有鳄鱼……食民畜产将尽,以是民贫。’”鳄鱼之患,实则比猛虎、长蛇、封豕之害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了解除民瘼,救百姓于水火之中,韩愈断然采取了措施:“居数日,愈往视之,令判官秦济炮一豕一羊,投之湫水,祝之……”这就是“爱人驯物,施治化于八千里外”的祭鳄行动。为此,韩愈写了《祭鳄鱼文》, 文字矫捷凌厉,雄健激昂。一篇檄文,数次围剿,常年困扰百姓的鳄鱼被驱逐,韩愈迅速赢得了百姓的信任。
唐代流行的潜规则是,朝廷大员被贬为地方官佐,一般都不过问当地政务。韩愈的弟子皇甫湜在《韩文公神道碑》中写道:“大官谪为州县,簿不治务。先生临之,若以资迁。”鳄害如此严重,前任官员或无动于衷或束手无策,任其肆虐泛滥。韩愈却不甘老迈,恭谨谦逊,恪尽职守。《韩昌黎文集》中,共收有五篇“祭神文”,韩愈之砥砺勤勉,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