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喟叹今有人——杜元的画

                                     人邻

杜元的画，画到现在，已经是自己的意思了。画出自己的意思，不容易，太多的画家画了一辈子，十之八九都没有自己的意思。

杜元近年的画，更多的是给我们带来了整体性的感受。在他的画里，我们找不到清晰的古人的绘画技术，找不到在许多画家那里可以清晰见到的有来由的笔墨痕迹。有些，甚至是完整清晰的地貌，山石、树木，我们也找不到。那些土地、山石、树木，之是天地大荒其间的生命印记。他的笔墨是自己的，是从自己的性命和天真里出来的。他的笔下，物像经由提炼，大而化之，沉实而具无限苍茫。他对物象的提炼、感受过程，虽然有西画写生的背景，但更多的影响，是来自画家与古代经典的同在，是对古代大师的景仰和试图并肩而行的潜心笃行。

杜元的山水，强要划分的话，趋向是约略相反的两极。浓者，浓墨重笔，近乎直率，近乎粗鲁，近乎不讲理者，我即如许，我即如此，非如此画，不足以抒发胸臆，亦不足籍此一挥郁闷，挥之以吾之于天地之间的慷慨翱游。此浓者，大多为杜元夜半的酒谈，一杯在侧，三杯下去，看似神思恍惚，五内俱热，却眼神笃定，笔力坚定，踏踏而一往无前。淡者，应是杜元茶后，抑或是数页好文字读罢，神思渺茫，不能遏止，大象无形般，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无从落笔，而惟有于渺茫之中，思之忽忽，若有似无，以近乎虚无之笔虚写也，而成就了大荒无为而有为之境。

杜元的山水，因其追求笔墨力量的整合，他的“日日新”的现代山水观，古人总结的山水画“三远”，在杜元的笔下，合而为一，合而为浑融，合而为大道之相。杜元自是深深浸淫过古人，于范宽得其宇宙正气，于梁楷、法常、八大、青藤得其性情，而又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的南山北山朝夕相望，而为其血肉的滋养之后，加之于对西方现代绘画的吸收，造就了他的山水面貌。

面对他的山水，我们感觉到的是自然山野气息的扑面而来。有人说，在杜元的画里感到了山野草木畜粪的气息。这是活着的山野，有人类牲畜草木生生不息的山野。但杜元的情怀不惟这些，他的艺术，他的宇宙观，他与这个世界的冲突和谐，他的爱憎，他的瞬间的艺术诡谲发现和创造，饱满地渗透了他的山水画。

他的画，就形式本身讲，有对形的脱略，甚至是对抽象绘画的吸收。我甚至以为，他的绘画，还可以更进一步从抽象艺术里吸收，在更简略的所谓的形里，再放弃一些，甚至经由抽象进入看似虚无其实是更深入广大的生命实相。

杜元的画的背后，是读书。他的读书是认真的，不是为读书而读书。木心说他最喜欢的是，一个写作的人，有着浑身的力量。杜元并非健壮，但他的力量是安然在的。每每见他写字，不见潇洒，而是有点生硬的手指，拈着笔，一个工人那样使用着自己早已使用了多年的工具。杜元执笔的动作，是有些笨拙然而真诚的。与那些灵秀心机相较，我喜欢这种笨拙，笨拙的恭谨。我甚至以为，可以不看一个人画画，而仅仅看他如何捉笔，如何的写画动作，就可以知道他的画的品味。

杜元的画，格局已近峰峦。他现在这样的画，不以构图的差异为重点，而是在相对近似的格局里，在变与不变之间，不断造就他自己的绘画新境。我们满足于这样的造就，迷恋他的绘画语言力量。自然，对他的已然积累甚深的破坏性的再创造，我们仍然有新的期待——比如在构图上的变化，更加极致的繁与简，人

物和花鸟，以至他的书法与绘画的交织，都可以是他的尝试。

朱新建说过这样几句话，“中国画再过五十年或者更长一段时间，假如再不出像样一点的人，那这个游戏事实上是玩不下去了。我们可以看到今天的中国画，大多是徒有其表”。

几十年来，有诸多的所谓中国画的试验，有实验水墨，有从传统中的试图破解，有所谓的新文人画。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既有弥漫气息又有强大张力的山水画作，他对古意和当下绘画在场性的创造性的吸收、融和与破坏，他于绘画的严谨生命态度，他的文心和野逸，他的静默与激情，他在山水画里于人的审美欲望的几近无限性的艺术表达，无疑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为中国当代山水画打开了一扇窗口，为我们展现了某种足可期待的新的中国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