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是时光落下的影子
——惠永臣诗歌的阅读印象
惠永臣给他拟出的诗集先取名《漂泊的阴影》,而后又改了,改成了《时光里的阴影》。他的改动有一定的道理,“漂泊”一词抒情性太强,表意太过直露了,因此容易让人感觉一个文艺青年的不成熟。加之,用“漂泊”修饰“阴影”,似乎也有点生硬,而且,具象词和具象词组合,也总是太为平淡,所以用“时光里”将“漂泊”加以置换,用一个抽象词修饰具象的“阴影”,在追求一种新鲜的同时也表现了一种自己所期待的成熟。
但是,读完他诗集的篇章,我的意识还是更多地回到了他最初所选的“漂泊”一词。我的固执,源自于这样一些理由的支撑:其一,“漂泊”和行走有关。惠永臣诗集中的篇目,许多都和行走有关,如《在甘南》、《走进贺兰岩画》、《雨中,在老君寺门前》、《在黑水国遗址》、《巡游古城》、《布尔津,我走进一个无人的院子》,等等,所以,看他的诗,你总感觉他似乎一个人一直在西部荒凉的原野上或一些已经古旧了的事物的旁边行走着,不知道要找什么但却一直在找着,有点像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中的主人公,满怀心事却又无所事事;其二,“漂泊”和方向的不定有关,没有具体的目标,似乎是被什么推着,所以和水、和风一样,相应地,惠永臣在其文字中的行走,也便显现出了更多也更明显的恍惚意味,像是做梦,也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人们解读他所钟爱的“阴影”一词甚或他的整部诗集因此也便有了必要的帮助:一方面,“万物是时光落下的影子”,大地上留下的一个一个事物的阴影,见证同时也引导人们看见诗人惠永臣在西部各地行走的所见:古堡、寺院、城墙、烽燧、芦苇、梭梭草、油菜花、灌木林、草原、鹰、羊群、一阵一阵的风、一场一场的雨……,借助于这些实体的事物,他的文字在不经意中便将匆匆流逝的日子截留了下来,让它们不断地定格于一个一个具体的时间阶段,——或是《一个寺院的早晨》、《镇北堡的下午》,或是《天祝草原的黄昏》、《狼渡草原的黄昏》,或是《敦煌的夜晚》、《德令哈的夜晚》;定格于一个一个具体的空间场景:在甘南,在敦煌,在布尔津,在呼伦贝尔,在阿拉善右旗,在乌鞘岭,在苏巴什古城,在胭脂河边,在燕子飞着的塔边,在落满树叶的院子……。在一种一种具体的物的呈现中,人们因此得以重回他所遭遇的现场,感知天老地荒但同时镜头也频频切换的西部生活和存在形态。另一方面,“事物的阴影是时光幽幽发出的感叹”,当一次一次看到那些风没有吹走的,那些夜晚没有淹没的,那些不断消失又不断生发的事物的阴影之时,顺延诗人惠永臣的眼神,人们也便随之能够发现他内心深藏着的热爱、疼痛、苦涩、欢喜和忧伤、无言和无奈。此般情状即如《城北堡的下午》所言:
我是被一扇古旧的木门
留住的。那些歪歪斜斜的裂纹
一直裂到我的心里——
下午的阳光,照在上面
使我对
一道道阴影产生了兴趣
将手指伸进其中的一道
能感觉到阳光的枯燥与时光的
苍老与生硬
我沿着这道木门转了三圈
但始终没能踏进去
我害怕刀光剑影又一次
伤害到一个人
阴影是事物阴面的存在,民间的说法,人死了就没有影子了,所以阴影在,事物就在。浅白的道理安稳住了惠永臣不安分的文字,看惠永臣的诗,读者因此每每能于匆匆时光流动的虚空里,突然便感知到一种表达上的实在和真切。除此而外,镜中花,水中月,阴影走出了事物就不再是事物了,它们持存了事物的形态但却遗弃了事物的质地,和真实的事物相比,阴影因此总是轻的,它们没有重量,就像《里面》一诗中从树梢上落下去的鸟雀的叫声:
我从木门拐进去的时候
一道阴影正好落在院子里
鸟雀的声音
也一遍一遍地落下来
但还是没有压住
一个僧人扫起的灰尘
和事物相比,阴影因此也便总是安静的,这种安静通过惠永臣的眼睛进入他的心,再由他的心发抒于他具体的文字,他诗中的讲述因此也便有了一种整体上的宁静:一方面,在他的文字中,诗人主体“我”总是在静静地看着,凸显事物但却又总是不去打扰事物:“一些青草,自顾绿着/它们静悄的样子/好像没有被陌生的目光打扰”(《一座城堡》),或者“一座烽燧上,憩着一只鹰/它抖动翅膀。使我看见/一堆倒塌了的时间,被青草掩埋/顺着豁口看去,一条山路,被风追到山顶/路上下来了一个人。肩上的褡裢/像一只老狗/吐着土色的舌头”(《乌鞘岭小憩》);另一方面,在讲述自己所遭遇的种种事物和场景之时,抒情主体“我”又总是喜欢在自己的文字中设置一个不在场的聆听对象“你”,像爱人,像朋友,更像是另一个自己,在极是私密的“我”对“你”的倾诉之中,让最为安静的表述因此也成为一种浓烈的抒情,同时也让最浓烈的抒情或者惊悚的表现,因之也总是成为成为一种个人的独白或呓语,一种安静的诉说。风吹起,风最终又总是落下,一切内心的风浪终归只是一种平静的风浪,就像《看见火车》一诗中作者所讲的火车的经过:
一列火车经过的时候
我恰好和一群羊、一个女子
共同拥有着这片旷野
火车慢腾腾地穿过一条隧道
来到我们面前
然后,这只绿皮大虫
又慢腾腾地爬出我们的视线
接着,是更大的安静
我喜欢惠永臣诗歌中的这种宁静,因此回到文章开头有关诗集书名的拟制,其实“漂泊”也罢,“时光里”也罢,一个有点俗常,一个有点空大,而且先后的改变正好也形象地体证了惠永臣文字中某种因为不能确切和精准而不时出现的犹豫,因此认真推敲他的表达,也便总能够发现一些言不及义还有杂音相扰的现象。因为这样的还不能完善或静止,因此从现在开始到将来,若还想还要更好,我也便以为惠永臣还需不断努力,以期在将来的某一天,他文字中所展现出的这种品质极佳的宁静,真正能够通过对于丰富和复杂有力的处置而形成的张力并及张力的平衡,从而在内在的质地上,给人冲击,也安慰人的心
2013年11月26—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