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出国的时候我是国内的大学老师，那时年轻，也没人真拿我当回事儿。最关键的，当时中国人的收入差距还不大，老师算是一个不错的职业，又干净又体面，还有寒暑假。

到了美国进了UCLA，加州大学以研究性大学而著称，学校的教授是researcher（研究者）而不是教师（teacher），这是在学校手册里写明的。偏偏我的专业应用语言学和第二语言教学关系紧密，我们就成了在最严谨的科研圈子里做着关于教学的科研的一个群体，就不时要拿教师这个职业出来自嘲一下。我们有一句老挂在嘴上的英语“名言”：“Those who can’t, teach.  Those who can’t teach, teach teachers.” （那些什么都不会的，教书。那些不会教书的，教老师。）。我至今都不知道这话是英语里通用的还是我们系里独创的，估计前半句真是英语的谚语（因为can’t在美国英语里不这么用，用cannot），后半句是我们系里的口号。

如果不是一个著述等身的研究者，而只是一个教书匠，在美国的社会地位很一般。做老师的收入不低，加州的公立中小学教师年薪能到七万美金，比在中国“光着屁股坐花轿”的同行们要强些。可是老师收入也不高，跟个大企业的“C什么O”们比，没法看。所以这样老师成了在美国非常平平的一个职业，我的系主任（就是那个要去卖药的哈佛博士）不下百次地劝我不要进入这个职业。他总是用我认识的一个女生做例子，她中途半转行拿了一个语言治疗的证书，帮助说话有困难的孩子，当时到了一小时四百美金的收入，可以每周工作三天，其他四天跟老公背着帐篷炉灶去爬山。实在令人羡慕。

我出国前国内对人的称谓语“同志”正在死亡，师傅好像也不吃香了，先生还没叫开。十年前我海归之后，发现对没有头衔（象什么局、什么总的）的男生的称谓语只剩两个了：老师和老板。尤其是那些靠纳税人养着、又出来打秋风捞好处的群体，就好被叫个老师，实在不愿与他们为伍。

毁灭性的打击出现在2002年的暑假，深圳大学。现在人类社会生存越来越幸苦，人们要想好好工作安家生子享受生活需要接受培训的年头越来越长。我在美国读研究生，周围什么年龄的人都有，同样年龄还在上学的、没工作的、没结婚的、没生子的多了，很正常。大家都在努力，好像谁都不觉得年龄大了。那一年我在深大做英语讲座，吃午饭时我往食堂的二楼走，楼下勤工俭学的一名学生大喊“老师！老师！”原来她是要告诉我二楼假期不开。我因为很久没听人这么叫我了，加上脑子里还在想问题，竟然没有一点反应，引得下面一片声音帮着叫，弄得保安都跑过来了。

走下楼梯，我试图解释一下，我不是学校的老师所以对这个称谓没反应过来。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的？人家回答，您看看周围有这么老的学生吗？崩溃呀,我原来是那么老了！千万别再叫我老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