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瓣心香寄云天————献给姥姥诞辰110周年
(2023-01-12 19: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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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一瓣心香纪念姥姥 |
分类: 随笔 |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姥姥去世已经26年了,我们也从青春年少走向了中老年。几十年岁月的潮汐虽然已经冲淡了当时痛失至亲的苦楚,但姥姥留在我们家庭乃至我生命中的印痕却更加清晰。据说“述先人之事,继先人之志”乃是更深刻的孝道,而对我来说,不把姥姥的辛劳付出和我们的追忆讲出来,就会变成我的良心重负,许久以来,姐姐和弟弟也都有这个心事。
今年,是姥姥诞辰110周年,我们姐弟三人半年前就商量着如何作个纪念活动,无奈,近来新冠疫情在封控之后突然放开,疫情大面积肆虐,人们为了健康也尽量减少接触。仪式可以简化,我们每个人都在准备着自己的追忆和文字,我们要用这种形式表达我们真挚的感情,完成一次超越时空与姥姥的对话。
姥姥1912年生于商丘永城一个家境殷实的农家,她是家中的长女,下面还有个小妹妹和比她小18岁的弟弟,也许是排行赋于她的使命,她从小就显得与一般女孩不同,性格泼辣而有主见,遇事敢想敢干,敢作决定,早早地即开始为父母分忧。从割草放羊、洗衣做饭、照看弟妹,到纺线织布做针线,很快就成为了家中的主要劳力。等到大一些时候,她竟然将自己和村里亲戚与小姐妹们纺织的布匹及制作的手工小物件收集起来,上南京、下蒲口进行销售,然后把赚到的钱再分给大家补贴家用。因此,她很快成为村中能人,闺中领袖,大家都非常佩服她的才情胆识。
结婚后,她搬到了县城的夫家,并在县被服厂工作,为前线军人制作衣服、棉被等物品。由于她一手好针线,出活儿快且做工精细,时间不长便在厂里小有名气。后来,我的妈妈,也是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出生,她又开始了边工作,边操持家务,边相夫教子的忙碌生活。我母亲考到西安上学后,千里之外的西安又成了她的牵挂,妈妈的来信成了她生活中重要的事件,一封封来信都被她珍藏多年,有空就让爷爷念给她听。后来,妈妈在西安结婚并很快生下了我们的大姐,姥姥便匆匆请了一个月的假,打算照顾妈妈出了月子就回去继续上班。谁知,看到爸妈工作之余照料孩子的艰难,她心一软又留了下来,打算让孩子大一点她再回去,但随着姐姐、我以及后来弟弟的相继出生,她彻底断了回去的退路,我们的牵绊竟然让她在西安度过了漫长的35年,直到晚年她时常还会发出一声有家难回的浩叹。她用她的善良、智慧、坚强和韧性,以身作则地教会了我们如何做人,教会了我们处事之道,教会了我们责任与宽容。她勤俭持家,辛苦劳作,把一生都奉献给了我们。而这个家从饭菜口味、节令活动、处事接物等方方面面都深深地留下了她的印记。
整理着她为数不多的照片时,我脑海中一个个关于她的模糊片段又逐渐清晰起来,一幅幅鲜活的生活图景和趣事又历历在目,满满都是既亲切又五味杂陈的回忆。
姥姥在我的印象中,永远都是一个干练麻利的人,她高高的个子,长长的眼睛,一双半大的解放脚,挽着传统发髻的头总是梳得很光顺。姥姥没有上过一天学,但她是真正的文化人,她做的女工活和饭菜,她讲的处事之道都有着浓浓的文化根据,她是真正的语言大师,也有自己独特的形容词和表达方式,许多深刻的道理她用民间俗语或熟语讲出来既形象可感,也通俗易懂。我的乳名是她给起的,我生于农历九月,她便用九月最美的菊花来唤我,叫我九菊。她对这个名字十分满意,常变着花样去呼叫,诸如毛九、乖九、九儿、九九等等,每当我放学排队快走到家门前时,她便会大声呼着我的乳名,因常有花样翻新,总是惹得同学们一阵哄笑,而我没办法,只能红着脸赶快冲进家里。
我是从出生起一直由姥姥带大的,和她常年在一起,情感上很依赖她,平常我就是她的小尾巴,小跟班儿。她后来常有胸口疼的毛病,这时,我就会用手急切地去帮她抚娑,当她长出一口气说好多了,我便觉得自己是个非常有用的人。
印象中,巧手的姥姥总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她一直到80多岁时耳不聋眼不花,身边放的针线簸箩里总有各种做针线的小用具,我们一家四代人的衣、裤、鞋子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制而成,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每年冬天,她都会早早为我们做好棉衣,并缝好套袖,我们姐弟三人的手也因此从来都没有冻伤过。记得有小伙伴到家里来玩,姥姥看到那冻得青紫流脓的小手,心里很是不忍,便取出棉花和布块,专门为她也做了一对套袖并缝在棉祅袖子里,过后,孩子的妈妈还专程上门感谢;除此之外,经常还有邻里和巷子的乡亲来请她为家人裁衣、挖领子,更有人慕名找她来学中式盘扣的方法,有时一圈人围着她,她耐心的把几种盘法一一教给她们,直到学会为止……
印象中,能干的姥姥秉承勤俭持家的观念,经常会干些废物利用的活儿。在我记忆中,家里好像每隔一两年都有一次盘修炉灶的小工程,请人需要花钱,她便找来黄土和麦草,自己动手和泥盘炉子,次数多了,她对炉膛的大小、深浅总结出了一套经验,盘的炉子火容易烧旺,特别好用;平时,家里旧的锅碗瓢盆漏了、坏了她也会自己修补钉钯子,很有专业工匠的范儿;我们小时候经常跑跑跳跳,穿的塑料凉鞋特别容易坏,她过段时间就用旧锯条烧红了,给我们一次次焊接上,再将接口用心焊平,以免磨脚,这样就又可以多穿几年……
姥姥在我们生病时,总会做点病号饭,比如积食不想吃饭时,她会把鸡内金晒干研成末,加芝麻、五香粉、盐和面粉,擀成薄饼先烙再烤,做成的薄饼色泽金黄,看着就有食欲,吃起来更是又香又酥脆,特别好吃;过年蒸馍时,她会根据当年的属相做几个相应造型的花馍,十分有趣;元宵节时,她会为我们蒸面灯,灯里面放上棉线做的捻子,倒点香油,晚上时将灯点亮,第二天还能当作早点吃掉;中秋节时,她会蒸一个大大的团圆馍,里面放上葱花和椒盐,吃的时候,根据家中人数切成相应的若干块,每人都有份,取合家团圆的寓意;妈妈当年喜欢吃饺子,姥姥便雷打不动每周都要做饺子,一大家人的饺子包起来很费时间,于是,四、五岁的我便被姥姥培训着当她的小助手,我擀皮她包,竟然配合的非常默契,以至于那时的我学会了用擀面杖擀制时,皮儿会自动旋转的本领,常常引来人们的围观;她擅长的美食还有许许多多,比如,烙她们家乡的单饼时,有时她会将两张饼中间放上调好味的韭菜馅和鸡蛋液,烙出来的饼菜鲜美,鸡蛋软嫩,别具风味;至于她做的蒸饼,直到现在姐姐和我还经常为家人做,成为了我们的保留手艺。
姥姥是个特别重感情的人,对她唯一的弟弟,也就是我们的舅爷爷心特别重。当然,舅姥姥去世的早,撇下了五个未成年的孩子,最小的才只有一、两岁,可以想见舅爷独自一个带着一大家人生活的艰难,这些困难也就成了姥姥的责任,她不知为此操了多少心,掉了多少泪。也就是从那以后,每年夏天姥姥安排好家里的事儿,便要带上我到舅爷家住上几个月,为一家大小制作过冬的棉衣被褥和其他用品,这一去就是十几年从未间断。同时,她也关注着几个孩子们的成长,为他们的喜而欢喜,为他们的忧而担忧。我印象中在每年住的那几个月里,让姥姥最幸福的就是阴雨天时,干不成活儿的舅爷爷会找出几本线装的戏本,连说带唱、声情并茂地给我们整本地说唱戏曲故事,如《铡美案》、《追鱼记》、《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等,姥姥则手中一边干着针线活,一边非常享受地听着。说到重感情,不得不说的还有件事,我们原本还有个大姐姐,她是我们姊妹中最漂亮、最懂事的一个,不幸的是她五岁多时,突然得急病去世了,姥姥因此精神受到了重创,在几年时间里都恢复不过来,大姐姐的照片更是被妈妈藏了起来,因为姥姥只要看到她的照片,就会陷入悲痛之中不能自拔。
人情通达的姥姥人缘非常好,不但邻里关系融洽,就连教过我们的老师,父母单位的同事和朋友,路过家门前都会专门找她聊上几句,问候问候。不过,也有例外,我们班那些调皮的男孩子们却非常怕她,我就无意中听到过几个男孩的对话,说没事千万不要惹我,我姥姥厉害的很!记得还有一次,当班长的姐姐维持班级秩序时,一个男生不服管教,还动手推了她,过后姥姥知道了,带着姐姐到了那个男生家去讲理,直到他道歉并表示以后都不会再欺负人为止。
爱美的姥姥喜欢说的一句口头禅是“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她每天起来得特别早,总是把头发梳得清清爽爽才出门,当然对我们的头发和发辫她也从不含糊,有次班级组织大家学游泳,姥姥先是不同意,怕我被水淹了,后来同学们在旁边叽叽喳喳的说学游泳的水很浅,她才勉强同意,并很隆重地为我把长发梳成两边各有一朵花的盘花头,以免被水打湿头发。我顶着姥姥的作品十分小心,也不敢把头埋进水中去练习憋气,但却收获了老师和同学们对我头上花型的一致夸奖。与梳头有关的还有件事,在我童年的七十年代初,人们的文化生活特别贫乏,当时流行的八部样板戏中有个《红灯记》,里面红极一时的姑娘叫李铁梅,她看后便用布料给我做了件和铁梅一样颜色和款式的衣服,同时也梳了一个和铁梅一样的大独辫子,绑上红头绳,我穿着这一身行头满街疯玩,也因此得了个“小铁梅”的绰号,走到大街上常常引人注目,姥姥对此颇有得色。我们小的时候,姥姥每年还会在门前种几株指甲花,等到花开时,她就会给我和姐姐染上红指甲,让我们臭美一番……
姥姥的一生对我们一家人来说是奉献的一生,她虽然没有成就什么大的事业,但却给我们全家几代人带来了温暖、关爱与呵护,这已成为深深印刻在我们生命中的情感和记忆。
我是一个笨拙的人,我总自责词不达意,不能写好姥姥的故事。现在常听年轻人讲量子世界和元宇宙,并且研究已经证明人的灵魂可以以量子形态永存,而过去所说的冥界,很可能是与我们万丈红尘相平行的另一个世界。我愿意相信并祈望真的有这样一个世界,姥姥的灵魂可以在那里感知到我们对她的情感,甚或与我们互动,我甚至有时候坚信,她已收到了我们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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