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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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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初心

(2012-01-04 12:47:34)
标签:

陈俐茹

台湾

公共财产

法学

物权法

分类: 八十华诞庆贺文集

 

陈俐茹*

  某日我与外子闲聊,谈起老师的法学建树,我感叹:“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外子答曰:“心有戚戚焉。”基于平日两人闲谈时互相挑刺,甚至针锋相对的一点“恶趣味”,我用“你一非专业人士,如何取得学术共鸣”顶了回去。外子很不服气:“此言差矣,非专业人士亦可为江先生为人处事的淡定坚毅所折服。”我微笑不语。

  现代社会的生活,忙碌中不免失于浮躁,难得心灵平静,我虽不惮于压力抑或竞争之类,也算是乐观豁达的性子,却也偶尔唏嘘于忙碌工作中内心渐失的淡定与平和。我甚至已将此归咎于现代社会,认为是时代通病,也就听之任之了。而那日闲聊中所说“为江先生为人处事的淡定坚毅所折服”对我却恰似惊醒梦中人。

  “淡定坚毅”,毋宁说是“淡定与激情,平淡与丰富”,这两个看似有些悖论意味的组合,用在老师身上,无比和谐。

  江平老师,是我的博士生导师,对我而言,也是我的精神导师。关于老师在学术方面的累累功绩,早已是业内人士的共识,老师也不喜欢学生反复赞叹,所以我也不再赘言。然而老师足以影响,甚至征服业外人士的精神高度却是我不赞不快的。

  曾经在很长时间里,我是视淡定与激情为相反状态的,那个时候,初出茅庐的我,对“激情”的定义近于“狂热”(ecstasy),觉得对法学事业的激情,就应该表现为透支体力,奋不顾身,甚至认为所谓激情,是仅关乎年轻人的。然而,经过这些年的积淀,对“激情”却有了新的解读。

  Bertrand Russell的自传中有一篇叫做Three Passions的散文。中文译本中多将passion译为激情,但实际上激情只是passion的引申义,其最根源的含义并不局限于激情,而是最广泛的“爱”。激情是以爱为核心的,是以爱为内容的,是以爱为支撑的。没有爱的表面沸腾,不是激情,只是一时的ecstasy。就像每次去海边时,总是能感受到内心的平静。海洋孕育着巨大的激情,酝酿着无穷的能量,但在多数情况下,海面总是相对平静的,并以它海纳百川的胸怀气度,给人以平静的安抚。海洋的激情或许就是真正的激情,是内敛的激情,是归于淡定而一旦爆发就会释放无穷能量的激情。

  每每与老师谈心,老师都如慈父般亲切,有时聊起工作和生活,对一些不平事,我还是难免激愤的,但老师在经历人生种种波折后,于个人已经看淡得失,于外界也已渐渐风云不惊了,所以多数时候,都是我忿忿不平,而老师用平和的心态慢慢劝解,我方能渐渐平静。在与老师多次沟通后,又时至今日,我亦平和之心渐显。

  心态的平和并不意味着激情的缺失。老师对于法学事业有着无尽的热爱,对祖国有着无尽的热爱。因为有爱,所以有激情,所以坚定不移。老师为心中的法治信仰,为民主与自由的信仰,已经倾注的和正在倾注的,是太多的心血。其间无论是政治还是民粹的力量,都从未让他改变。

  我对老师在物权法出台的讲座印象颇深。当时就老师对物权法某些条文的解读,非议之声甚重。比如在提及社会公共利益与私人财产是否存在对立冲突时,老师是认为私人财产与公共财产无对立之说。“物权法认为我们的公共财产基本上属于国有财产的范畴。”“不能把私有财产和公共财产对立”,“私人财产的行使不得违反社会公共利益。”并且坚持认为为了捍卫社会公共利益,征收征用私人财产是合法的。这两点坚持,当时很为大众所难以理解,于是对老师也有诸多诋毁。但老师居然十分淡定,然后在后一次的讲座中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这里不详谈老师对此的理论建构以及法律逻辑,但是老师的这种执拗于信念的表现真的是至真至纯,可爱无比。这种可爱的执拗,正好对应了老师喜欢的那首英文歌曲,叫作“我们决不动摇”。

  又想起老师前段时间一个颇有趣味的小段子。《南方周末》举办“中国梦践行者”致敬典礼,老师是其中最年长的“践行者”。从幕布后走到前台时,没看清脚下的台阶,老师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当时的主持人是白岩松,是位很有智慧的主持人,立即借题发挥:江老师一路走来,虽然也有坎坷,但是,你看他“依然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了舞台中间”。

  另一个组合,平淡与丰富,在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也是难以领会其间的奥妙的。只是看到过一些大家名人对此的见解,比如托尔斯泰这样说过:“随着年纪增长,我的生命越来越精神化了。”并且强调“这说的不是衰老。只有强大的生命才能走向精神化的方向”。老实说,我没有得以顿悟此真理的阅历,但在老师身上,我却慢慢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精髓所在。平淡,来自于内心的宁静,是摆脱了外界浮名虚利诱惑后的境界。丰富,则来自于内心精神世界无止境的追求。

  老师现在的生活极为平静,更多的是在安心休养,恢复身体。老师爱看足球,这是他日常生活坚持的保留节目。但同时,他仍在以各种方式,继续着自己的法学事业,包括给研究生上课、指导博士生,以及接受访谈等等,在身体健康允许的范围内传播着自己的法学理念。这种生活不可谓不平淡,这种生活,却也不可谓不丰富。这样的丰富,是以这样的平淡为形式的,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说的也是这种状态吧。

  同样作为一名法学工作者,在这些年间,谈不上波折,总也多少增加了些阅历,也时感为生活所累,为琐事所累。工作生活里,总是机会与压力并存,或者说,压力占了更大的比重。忙碌奔波后归于平静的时候,会豁然发觉自己忽视了内心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那些最初的梦想,对法学理想的坚持。在压力不断的忙碌中,渐渐失落了对当初法学梦想的激情,内心也平静不再,于是才更感动感慨于老师的那份“淡定与激情”、“平淡与丰富”,于己于人心境淡定,于工作于社会则是满腔激情。

  佛教华严经经文里有四个字“不忘初心”,这是最朴实的道理,追求的是最纯真的心。当经历了挫折,经历了变故,仍然初心不变,需要的坚定与坚持,是易说难做的。因为我深深感叹于老师在历经风雨后未忘初心,所以我说老师执拗于信念的表现可爱无比、至真至纯。此初心,是所谓淡定,所谓激情,所谓平淡,所谓丰富,等等等等,一切之根源,不忘初心,则源源不绝。有此初心,即便业外人,亦能感受其内心的高度。

  今老师八十寿辰,心中感慨颇多。今日亦身兼教师一职,更知为师者之责任。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作为学生,深感老师对我的影响,何止“传道”而已;作为老师,又深恐对学生只能做到“授业解惑”。个中滋味,待与老师深谈吧。

  最后谨贺老师八十寿辰,身康体健,寿比日月;老师,生日快乐!

    *陈俐茹:中国政法大学2003级博士生,现任台湾良源科技中国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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