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梦
(2022-11-17 08:5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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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记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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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梦——一篇小说》
我梦见一个叫埃沃拉的人,金卷毛儿细高个儿,刀条子脸,留小黑胡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听懂他说的满口俄语,而且能听得出他口音中的远东味儿。他举起右手碰了碰灰格子呢的鸭舌帽檐儿,算是打了招呼。他说:我是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想起来了吧?二十年前,那个窄轨的小火车站台上,那少年。
他说:不记得了?怎么会?那天我拉着手风琴,你走过来,听,穿了双露脚趾头的破陆军靴、吹着口哨。你当时对我说:伙计,你琴箱里灌满了白净草原和伏尔加河上的秋风……
不!
我抗拒!
我从未到过那个遥远衰弊的窄轨火车站。做梦都没有过。——但是,此刻,确实有模模糊糊的琴声和口哨,浮出来,浮出来,从那个大约该叫丹田的地方往上浮,涨潮的样子,上头。
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冷笑了一声,说:这没什么——我也并不认为那是真的。但是我的名字你总归该记得吧?
“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
是什么鬼?我凭什么记得这一嘟噜名字?但这名字怎么说起来这么顺嘴儿,好像是中学同班的那谁,和那谁……
真他妈完蛋你!他明显不悦,像个“真俄国人”那样耸了耸肩膀。
这样子我也真熟悉呀,可我确实没去过那个窄轨小火车站,我也不应该懂他那打着嘟噜的俄语呀……
我来,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你件事儿。埃沃拉说,你知道吗?这事儿其实无关紧要,世界该怎样,还是怎样;神还是神,牛虻还是牛虻,但是既然它存在,而且偏偏是我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知道了,所以终归还是要来告诉你——
我等着他的下文,心悬起来,忐忑着。
就是,他说,就是你现在的诗,写得越来越像牛油土豆丸子?
什么叫……牛油土豆丸子?
就那种丸子嘛!那种……热的,撒上胡椒的,软,滑溜溜,一坨坨圆的,顶糊嘴的,没啥嚼劲儿的,不像你说过的白净草原或者伏尔加河两岸的风一直在飞跑,没那么硬了,也没了蜂刺,和口哨中的小火苗儿……
就“牛油土豆丸子”吗?可是,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先生,我们这是在聊什么?我凭什么和一个叫他妈的“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的人聊诗歌?我凭什么……
你看你看,你还是想起我来了,要不你叫出我名字,怎么会那么顺嘴儿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冷汗涔涔。然后我们相对沉默,不再对话,时间在我们中间流过去,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刚才说的每句荒诞话,正随着分分秒秒的沉默被敲定为事实,一个硬块一个硬块的,像黑面列吧堆满了我们之间那张放茶钵的小橡木雕花圆桌。
但是,这孙子究竟是谁呀?他凭什么缠上了我?
还有就是个坏消——他说:娜达莎·妲珞薇妮雅死了,去年,掉河里淹死了,她那个酒鬼丈夫呀……
他离去前,又丢下了这半句话,然后消失,像灰熊消失在浓雾中。
在他提到什么“娜达莎·妲珞薇妮雅”的瞬间,我有过一阵晕眩,被掏空,低血糖,晕船,搞砸了一次欢爱,高空坠落,丢了钥匙,落水,还无端自责……所以我把我自己弄醒了。
我不得不坚信这一夜我并不曾入睡,更何谈做梦!证据是每晚必吃的安眠药片儿还攥在手心里。可是,有关埃沃拉·达拉费舍尔康斯诺维奇·坎丁斯基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我使劲儿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干枯、困乏、而怯懦。
(2022·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