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大才子的大儿子倪春，算是一个勤奋学习的孩子。他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都能拿到奖状。不是三好生，就是优秀班干，几乎是每年，他都能拿到几张奖状来家过年。家里的一方墙，专门为他贴奖状，几乎成了他个人的荣誉墙了。

每当倪大才子，从田间归来，坐在门槛上抽烟，这是无比惬意的时刻。他用眼斜视着那一方墙，似乎感觉像是喝了蜂蜜一般，甜润美妙的。他想，大的，这小子像是当年的自己，脑袋瓜不糊涂。将来他可能是个吃闲饭的人。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他读好书，绝不再走我当年那条路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从鼻孔里吐出长长的烟圈来。那烟圈荡漾着，升腾着，一直到天空散去。他吸烟，除了享受这份闲暇，更喜欢看这些腾起的烟圈。因为烟圈能够在他的鼻子下变幻着不同的烟花。此时此刻，倪大才子似乎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人间再苦，总会有出头的那一天，他坚信。

大子倪春，没有其他爱好，就喜欢读书。七八十年代，乡下还不富裕，家家勉强只能糊口。倪春口袋里，从没有装过五角钱。这倒不是倪大才子不放心他的儿子，而是做父亲自己口袋里，压根就是瘪的。倪大才子自己抽烟，都是老九分的；尽管那个时候，有渡江牌的、大前门牌的香烟。有时候，不敢接，一包老九分烟也买不起了，就卖散烟。那个时候，合作社散烟也卖。有些烟瘾大的人，一分二分钱，也能买几根散烟，好抽抽过瘾。

家里的老母鸡，有时候就不争气，不下蛋，家里也就断了财源。等鸡下蛋的日子不好过的。一个鸡蛋可以买上七分钱，两个鸡蛋攒下来，就能买上一包丰收牌香烟，他心情好的时候，顺手还可以给倪春兄妹们买上几个小糖儿。嘴里叼着烟，怀里有着几颗小糖，他的脚步轻松多了。

困顿的日子，似乎过得表较慢。倪春吃了上顿，就想着下顿。家里平常的饭桌上，只是一个老腌菜。这个对倪春来说，倒没有什么问题。他能就着家里的大花碗，吃上三碗米饭。他的饭头上，放上家里的老腌菜。他会三下两下，风卷残云般地扒到肚子里，好像还没有吃饱。最后碗儿空了，想再去盛饭。可是听到家里有人用锅铲子，哗哗哗地铲着锅沿，他不好意思了。他悄悄地放下大碗。

倪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吃不够。总是对铲锅声敏感。

他很是聪明，没吃够的时候，就用大碗，倒些开水，再夹上一些小菜，用筷子一搅和，自做一碗汤水。他想，这下好了，有着美味的汤了。他把这碗水，想象成过年时，喝上的肉汤。然后，一仰脖子，呼啦啦呼啦啦地喝下去。这种感觉真好啊！

倪春需要营养，他有时候呆呆地，望着家里的几只老母鸡出神。要是家里每天都能收到几个鸡蛋，那该多好啊！他又怔怔地看着鸡屁股，希望从那里落下那圆圆的热乎乎的鸡蛋来。可是这一望再望，就是不管用，他望不出结果。他看不到鸡蛋出世，倒是看到好几次，鸡粪出肛的情形。

他很是沮丧。

从鸡肛里求蛋求财的日子，很是有限的。就是赶上阳春三月，是鸡蛋好落地时节。但家里等着鸡蛋挂号的人就有好几个。倪春爸爸要用它买烟；弟弟要用它买铅笔；妈妈要用它卖盐；还有一个妹妹，也等着用它买套皮筋扎辫子。鸡蛋不是用来吃的、看的，鸡蛋是用来卖家里最紧缺的东西的。

倪春只能睡在床上梦想：那一个个煮熟的鸡蛋，多香啊！拿在手上还烫手呢！他左手颠倒右手，右手颠倒左手，就是舍不得扔掉。他想，就是手上烫了泡，也值得。这个蛋，是我的了！

然后，他才慢慢地剥去蛋壳。就是这些蛋壳，他也舍不得扔掉。他要放在嘴边在“打扫打扫”一番，生怕落下一丝一毫有用的营养成分。他甚至也能舔到蛋壳里面的美味。这种感觉真好！

倪春，他能很早就能分辨鸡蛋里的一层又一层。普通人感觉，那鸡蛋不就是一个蛋壳，蛋白和蛋黄吗。倪春不是这样的，他还能在这三层里再分。他看得见，更能吃得到，能够分辨出来各种不同的味道。他甚至觉得最好吃的不是蛋白，而是蛋壳边上附着的一层薄薄的绒皮。他只要用自己的舌头一触碰，那又是一种幸福美妙的感觉啊！

别人吃鸡蛋，顶多两三下子。蛋白一下两下地，蛋黄两下三下子地，也就完事。落个痛快。他呢，他要细细地品尝。宛若见到一个艺术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翻来覆去地，要看个够。他说，我这是首先满足眼馋！

接下来，他要慢慢地剥蛋壳。先是轻轻地敲破蛋壳，再一点一点地剥。如此一周下来，蛋壳如雨如花瓣落下一地。他也要细细一看，看有没有多剥去的皮肉。都说鸡蛋里挑骨头，其实骨头就是蛋壳，他是在挑蛋壳呢。

剥好的鸡蛋，滑溜溜地在他的手掌上舞蹈。他舍不得马上就吃。他要把这个裸体鸡蛋放在鼻子上使劲地嗅着。好香啊！他说，这是满足鼻馋！

最后，才临到嘴馋了！用牙齿轻轻一咬，卷进蛋白，露出蛋黄。他要先吃蛋黄，把蛋白拿在手里。他说，这样吃得时间会长一些，享受会多一些。这是先难后易，蛋黄难吃放在先，蛋白美妙留在后。这才是吃蛋的学问。

倪春那个时候，觉得世上最好的两样东西，鸡蛋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