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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佃贵谈浊毒郁结与中焦失和

(2025-10-11 04:42:59)
李佃贵谈浊毒郁结与中焦失和
摘自2025-10-10中国中医药报
张志亮 河北中医药大学研究生学院 王绍坡 河北省中医院

表实里虚证、上热下寒证的临床表现错综复杂,常令医者辨证困难。国医大师、河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李佃贵凭借其深厚的理论素养与丰富的临床经验,指出此类证候的根本在于浊毒郁结与中焦失和。

他系统阐述了该病机的传变规律:浊毒内伏不得透达,进而损及卫阳,形成“表虚”;体内多种郁滞日久,相互搏结,酿生浊毒,胶着已成“里实”。尤为关键的是,浊毒盘踞于中焦气机枢纽,使运化功能失司,进而使上壅益甚、下损愈深,进而导致上热下寒之证。本文旨在总结李佃贵这一学术观点,以有效破解此类临床难题,为现代疑难杂症的中医诊疗提供切实可行的理论依据。

浊毒郁而不发致表虚

在中医理论中,浊毒是病理产物与致病因素的复合概念,其形成与脾胃功能失调密切相关。

病因病机

平素饮食不节、过食肥甘厚味,或长期思虑过度、劳倦伤脾,皆可导致脾胃运化失职。脾胃居于中焦,为“后天之本”,主司水谷精微的消化吸收与输布。《素问•经脉别论》言:“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脾的升清功能将水谷精微上输至肺,肺通过宣发肃降将津液布散至皮毛,形成卫气以固护肌表。若脾胃虚弱,中焦气机壅滞,清气不能上达,浊阴不得下降,则肺胃失和,营卫失于调和。卫气生成不足,腠理失于温煦,皮毛不固,外邪易乘虚而入,此即表虚之根源。

浊毒的产生源于气血阴阳的失衡。脾胃失运,水湿内停,久则郁而化热,湿热交蒸形成浊毒;气机不畅,血行迟滞,瘀血与痰湿互结,亦可酿生浊毒。浊毒内蕴不仅阻碍气血运行,更会耗伤正气,使卫气功能失司。《灵枢•本藏》强调:“卫气者,所以温分肉,充皮肤,肥腠理,司开阖者也。”若卫气亏虚,肌表失于温养,腠理开阖失常,则见自汗、恶风等表虚症状。

此外,浊毒郁于内而不得外透,可致皮肤干燥、瘙痒或疹痘隐现,此乃毒邪壅滞、欲发不得之象。

治疗原则

治疗当以调畅枢机、扶正固表为核心法则,遵循《素问•至真要大论》“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的治则。

调畅气机、透邪外达,此乃截断浊毒化生之源、恢复中焦斡旋之机的根本大法。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亦为气机升降之枢纽,若脾失健运则水谷不化精微而反生湿浊,胃失和降则糟粕壅滞而郁热内生,湿、热、痰、瘀交织乃浊毒滋生之土壤。故治浊毒必先复脾胃升降之职。临证可用以下配伍:白术甘温健脾,燥湿利水;豆蔻芳香醒脾,化湿行气;砂仁辛温理气,醒脾开胃,三者相合,辛开温运,既能振奋脾阳以化中焦湿浊,又能疏通气机以消脘腹胀满,使脾运得复、湿浊渐化,从根本上遏制浊毒之再生。茯苓甘淡渗湿,导中焦水湿从小便而泄;陈皮苦温理气,化痰散结,二者配伍可疏通三焦水道,分解痰湿之胶结,使湿浊分消走泄,给邪以出路,避免浊毒壅塞为患。紫苏梗行气宽中,枳壳破气消积,乌药顺气降逆,三药升降相因,斡旋中焦气机,使清阳得升、浊阴得降,郁滞之气得以疏泄,壅塞之毒随气机流转而渐消。此外,桔梗为“舟楫之剂”,其性轻扬上行,既能宣通肺气以助卫气外达皮毛,又能载药上行以调畅上焦气机,肺主宣发肃降,肺气通畅则卫阳外固、腠理开阖有度,浊毒可借汗孔透散于外。

同时,透邪外达之法暗合“开鬼门、洁净府”之旨,既利小便以泄湿浊,又宣肺气以透热毒,内外分消而邪有去路。然浊毒胶结难解,非朝夕可除,需兼顾“扶正祛邪”之道,健脾益气以固本,行气化湿以治标,标本同治方能打破“浊毒内蕴—气机壅滞—脾胃虚损”之恶性循环。更须佐以饮食调摄,忌肥甘厚味以免助湿生热,避生冷黏腻以防碍脾运化,如此药食相合,方能令中焦枢机灵动,浊毒渐化而正气渐复,终达“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效。

诸郁久缠化浊毒致里实

肝主疏泄而胆司决断,二者协同调畅全身气机,若情志不遂、肝郁气滞或胆火亢盛、疏泄太过,皆可扰动中焦气机平衡。

病因病机

脾胃居于中州,为气机升降之枢纽,肝气横逆则乘脾土,脾失健运而水谷不化;胆火炽盛则犯胃腑,胃气上逆而嗳腐吞酸,中焦壅滞愈甚则气郁更剧。气郁日久则血行涩滞而成瘀,津液不布则凝浊生痰,郁久化火则灼津炼液为毒,终致痰、湿、瘀、火诸邪交织,酿生浊毒。此浊毒非寻常外感六淫,乃由内生气机逆乱所化,其性胶着黏腻,深伏脏腑经络之间,形成“里实”之证,临床可见口苦口臭、脘腹胀满拒按、大便秘结、舌苔黄厚腻如积粉、脉弦滑数实等,其病势缠绵反复,易与气血搏结而生变证。

肝胆郁火与浊毒互为因果,胆属少阳,为“中正之官”,主司枢机运转,若少阳枢机不利,相火不得潜藏而妄动,上可灼心肺之阴而见烦躁失眠、咽干口燥,下可劫肾中真阴而现腰膝酸软、潮热盗汗,形成上热下寒、虚实夹杂之复杂病机。正如《丹溪心法》所云“气有余便是火”,肝胆郁火非但直接灼伤阴液,更能助长脾胃湿热,湿热郁蒸于中焦则浊毒愈盛,浊毒壅滞又阻碍气机升降,郁火不得宣散而愈炽,二者如薪火相煽,形成恶性循环。浊毒内结更可下趋肠腑,致使传导失司,糟粕积滞与毒邪互结,大便秘结则毒无出路,毒蓄肠中则燥屎更坚,此即阳明腑实之变证,若浊毒上攻清窍可见神昏谵语,下迫血络则见便血发斑,内外交困则危殆立至。

治疗原则

治此里实之证当以清泻郁火、透解浊毒为根本大法。药用青黛色青入肝,直折肝胆实火;黄连苦寒沉降,既清心胃之火又燥中焦之湿,契合“实则泻其子”之治则;栀子通利三焦,导湿热之邪从小溲而泄,给邪以出路;玄参、知母、生地黄滋阴凉血,既可防苦寒燥湿之品耗伤真阴,又能制少阳相火之亢盛,体现“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之妙;石膏辛甘大寒,专清阳明气分燥热,针对腑实燥结而设;更佐少阳引经之药柴胡,其性轻清升散,能疏肝胆之郁结,透肌表之热邪,使内陷之浊毒假汗孔而外达,此乃“逆流挽舟”之法。治疗以“苦寒降泄”为主线,佐以甘润滋阴,既遵“火郁发之”以透解郁热,又顾“存得一分阴液,便有一分生机”之古训。诸药相合,疏肝利胆以复枢机,通腑泄热以涤浊毒,使气机调畅而火降浊消,气血周流则毒散瘀化,脏腑得清,经络得通,顽疾可瘥。然浊毒之治非徒恃药力,更需调畅情志以疏肝郁,节饮食以护脾胃,如此方能断绝浊毒滋生之源,此即“治病必求于本”之真义。

浊毒郁堵中焦而上热下寒

热气的本性是往上走,寒气本性是向下走。因此,人之一身,上固常热,下固常冷。人体分为上、中、下三焦,上焦的心火往下走,下焦的肾水向上走,即“君火欲降,水运承之”。心火下行,能温暖肾阳,使得上焦不热、下焦不寒,则人体气血阴阳平衡。若人体内寒热无法交流,则会出现“两极分化”,进而引起各种疾病。

病因病机

心火下行,肾水上济,两者都要经过中焦脾胃。若中焦受损,导致脾胃运化无力,则气机升降出入失调,使得人体水谷精微化而为邪,或痰,或湿,或瘀,诸邪久郁化为浊毒,堵塞道路。阳道不行,阴火充斥于上;阴道不通,虚寒更甚于下,从而导致胃气不可降,脾气不可升,心火无所降,肾水无所升。上下不能交相感应,火亢于上则盛,寒居于下则虚,表现为上焦火盛、下焦虚寒之象。故因脾胃虚损而导致的浊毒既是病理产物,也是致病因素,是上热下寒为病之根源。

此外,若肝气郁结亦会导致脾虚,以助浊毒的生成,从而导致上热下寒证。上热日久则会出现阴虚内热、阴虚阳亢、阴虚血瘀等证;下寒日久则会出现脾肾阳虚等下寒之证。如此更复,最终导致下焦愈寒、上焦愈热、中焦愈亏。

治疗原则

针对上热下寒证的治疗,需谨守“通中焦、调升降、交水火”三大原则。首当化浊解毒以疏通中焦,恢复脾胃升清降浊之职;次用苦寒泻上焦之火,辛热温下焦之寒,交通心肾;辅以疏肝理气,解除气机郁滞。

通中焦,常取《伤寒论》中泻心汤寒热并用、补泻兼施之法,正合“辛开苦降”之妙。若浊毒胶结甚者,可加用苍术、厚朴燥湿运脾,丹参、桃仁活血化瘀,使痰湿瘀热分消走泄。对于湿热蕴毒者,仿茵陈蒿汤意,加入茵陈、栀子、大黄,通腑泄热,给邪以出路。调升降则需注重肝脾同调,如柴胡疏肝散中柴胡、枳壳一升一降,疏肝理气;白芍柔肝缓急,防肝木过亢;香附、川芎行气活血,解除郁滞。若肝郁化火,加栀子、牡丹皮清肝泻热;若土虚木乘,配伍白术、茯苓健脾培土。诸药相合,水火既济,使上热下寒之势得消。然无论清上温下,皆基于化浊解毒以补中、畅中、复中焦职权为关键。

“表实里虚、上热下寒”证候的形成机理,核心在于浊毒郁结与中焦枢机失和的双重病理演变。其破解之道当遵循“通腑泄浊以祛实,温补中焦以固本”的治疗原则。通过动态把握表里虚实转化,灵活运用汗、和、温、清诸法,方能破解这一中医临证难题,充分彰显“以平为期”的中医治疗智慧。

《伤寒论》中的“理中”思想
摘自2025-10-10中国中医药报
谭政 四川省成都高新固生堂大源中医门诊部

《伤寒论》创立了六经辨证体系,奠定了中医辨证论治的基础。纵观全书,“理中”思想一以贯之,其核心在于疏导、顾护与重建中焦脾胃功能,强调在治疗中时刻顾护人体的胃气与脾阳。这一原则根植于脾胃的核心生理:脾胃位居中焦,不仅是气血生化之源以滋养周身,更是气机升降之枢纽以调控全身代谢与功能。正因脾胃强弱直接关乎气血盛衰与脏腑稳定,故而“理中”成为临证用药的核心原则。

“理中”思想的方药配伍

《伤寒论》的“理中”思想具体体现在方剂配伍、方药煎法、方药服法和药后调理4个方面。

方剂配伍方面

《伤寒论》中的方剂配伍始终贯穿着祛邪与理中相统一的原则。其中常用的“脾四味”——参、姜、草、枣,是“理中”的基本药物组合。甘草与大枣味甘性平,能直接滋补脾胃津液,以资化源;人参补中益气,为脾胃运化提供核心动力;而生姜(或干姜)性温,能温中散寒,宣通中焦气机。它们在方中不仅能减轻峻烈药物的副作用,更能直接守护脾胃、促进胃气恢复。例如,麻黄汤作为发汗峻剂,配伍生姜、炙甘草和大枣以护胃理中;小柴胡汤以柴胡、黄芩祛邪,同时加入人参、甘草、大枣以扶助正气,堪称攻补兼施的典范;白虎汤为清热重剂,在用石膏、知母的同时佐以粳米护胃,防止寒凉伤中;十枣汤在甘遂、大戟、芫花等逐水峻品中,特意配伍大枣十枚以顾护中焦,缓解峻下之弊。

此外,泻心汤亦是体现“理中”思想的经方典范,常用于治疗因误治所致的脾胃不和、升降失调、寒热互结之心下痞证。其配伍精妙在于辛开苦降,寒温并用,补泻兼施。方中半夏、干姜辛温,能温中升清、散结除痞;黄连、黄芩苦寒,能泄热降浊;更佐人参、大枣、甘草甘温之品,补益中焦之虚。全方共奏调和寒热、恢复升降之功,使中焦气机得畅,则心下痞满自消。

方药煎法方面

《伤寒论》的煎药方法亦体现“理中”思想。例如,白虎汤、竹叶石膏汤、桃花汤等方中加入粳米,要求煮至米熟汤成,是令其充分发挥补中养胃之效;而小柴胡汤、半夏泻心汤等采用“去滓再煎”,意在浓缩药液、减少药量,从而避免损伤胃气。

方药服法方面

在服药方法上,《伤寒论》严格遵循因人、因证制宜的原则。如桂枝汤要求服药后片刻喝热稀粥,既能助药力发汗,又可培补胃气以化生津液;而药力峻猛的承气汤类则强调“得下,余勿服”,以防泻下过度而损伤正气。对于泻下力缓的调胃承气汤,则要求“少少温服”,意在润燥和胃,避免药性伤正。至于十枣汤这类峻下逐水剂,更明确规定“强人服一钱匕,羸人服半钱”,需根据患者体质强弱精确调整剂量。

药后调理方面

《伤寒论》中强调“禁生冷、黏滑、肉面、五辛、酒酪、臭恶等物”,并指出病后需节制饮食以养脾胃,这正是“理中”思想的体现。如原文所述:“病人脉已解,而日暮微烦,以病新差,人强与谷,脾胃气尚弱,不能消谷,故令微烦,损谷则愈。” 此段经文深刻揭示了病后脾胃之气尚弱,唯有减少饮食负担(损谷),方能助其恢复,从而阐明了节食以护养脾胃的重要性。

“理中”思想的临证意义

《伤寒论》“理中”思想对临证具有重要指导意义,其应用体现在多个方面。

少阴病与中医心系疾病相关,临床见脉微细、但欲寐、四肢厥冷、下利清谷等心肾阳虚、阴寒内盛之象,治宜急温其里、回阳救逆,方用四逆汤。对于脾胃虚寒、胸阳不振所致的冠心病心绞痛,则可用人参汤(理中汤)治疗,以温中散寒,使阳气得复,心脉得通。

少阳病、厥阴病与中医肝系疾病密切相关。临床若见“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等寒热错杂之证,治宜寒温并用、调和肝脾,方用乌梅丸常能取效。

阳明病、太阴病与脾胃系统直接相关。临证中,对于寒热错杂型的慢性胃炎,可参照半夏泻心汤的辛开苦降法以调和肠胃;对于脾胃虚寒型的消化性溃疡,则可用黄芪建中汤温中补虚。

太阳病、太阴病与肺系疾病相关。治疗外感表证时,在发散的同时注重固护胃气。如桂枝汤在解肌发表的同时,以姜、枣、草调和脾胃,并嘱“啜热稀粥”以助汗源、保胃气。

少阴病与肾系疾病相关。临床见“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等肾阳虚衰、水湿泛滥之证,治宜温阳化气行水,方用真武汤。

“理中”思想强调通过调理脾胃以改善整体机能。对于肿瘤术后脾胃虚寒、正气衰弱的患者,常以附子理中汤加减温中健脾,扶助正气。

“理中”思想强调以扶助正气、温养中阳为核心。例如,《伤寒论》中的小建中汤所主治的“虚劳里急”,其证候与现今的慢性疲劳综合征、免疫功能低下等病症高度契合。该方通过建中补脾、调和阴阳,从根本上改善机体的气血化生与免疫功能,从而增强抗病能力。

李东垣内伤病理论梳理

 (2022-11-10 07:51:46)[编辑][删除]


时间:2021-06-18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作者:甄维帅

李东垣,金代著名医学家,金元四大家之一,著有《内外伤辨惑论》《脾胃论》《兰室秘藏》《医学发明》《活法机要》等。李东垣开创内伤病学说、脾胃病理论,对后世影响巨大,笔者结合相关著作对李东垣内伤病理论做初步梳理如下。

内外伤

《内外伤辨惑论》为李东垣的核心著作,在此书中他构建了宏大的理论构架,正式将内伤病的概念提出来,与外感病相区别。区分内伤病与外感病的意义在于“外感风寒,六淫客邪,皆有余之病,当泻不当补;中气不足之病,当补不当泻。举世医者,皆以饮食失节、劳役所伤、中气不足、当补之证,认作外感风寒、有余客邪之病,重泻其表,使荣卫之气外绝,其死只在旬日之间”。李东垣通过辨阴证阳证、辨脉、辨寒热、辨手心手背、辨气少气盛等十三辨,详细论述了外感病、内伤病的不同。十三辨中首列辨阴证、阳证,李东垣开篇感叹:“曰甚哉,阴阳之证,不可不详也。”其理论源于《内经》阴阳虚实的基本框架,阳外阴内,阳入阴出。外感病为外感六淫邪气导致的表实寒证,治疗方式为《伤寒论》代表的汗、吐、下等攻邪之法;内伤病源于饮食失节、劳役所伤、喜怒过度导致内里气血亏虚、升降失常,为里虚及里虚为本、虚实夹杂。

李东垣内外伤理论提示我们临床过程中不要一见外感症状就投以辛温发散、辛凉清解甚则苦寒重泻,外感症状未必是外感病。李东垣又云:“内伤不足之病苟误作伤寒有余之病而反泻之,则虚其虚也……惟当以甘温之剂补其中、升其阳、甘寒泻其火则愈。《内经》曰:劳者温之,损者温之。盖温能除大热,大忌苦寒之药泻胃土耳,今立补中益气汤…”就是说内伤病不同于外感病,治疗不可重泻其表,而当用甘温之药为主温之、养之,在此基础上升降气机和之、调之。李东垣在《内外伤辨惑论》构建的内伤病体系中将方剂分为两大类,一类以补中益气汤为代表,包括清暑益气汤、升阳益胃汤、当归补血汤、参术调中汤等,以补虚为主;一类以治疗痞证的枳术丸为代表,包括橘皮枳术丸、三黄枳术丸、枳实导滞丸、上二黄丸,以消食导滞、升降气机为主。朱丹溪在《丹溪心法·内伤五十三》中仅录李东垣补中益气汤、枳术丸二方,其意不言而喻。

饮食伤

《兰室秘藏》中有《饮食所伤论》和《劳倦所伤论》两篇,详细论述了饮食、劳倦所致内伤病的发病机理,这两篇内容直接可以反映出李东垣的用药组方思路。

饮伤《兰室秘藏·饮食所伤论》载:“饮者,水也,无形之气也。因大饮则气逆,形寒饮冷则伤肺,病则为喘咳,为肿满,为水泻。”饮为阴邪属寒,易郁遏阳气,使气机阻滞,尤其《内经》提到“形寒寒饮则伤肺”,患者会出现外感症状、肢体关节拘挛疼痛,甚至咳嗽、气喘以及水液代谢障碍的疾病。对于其治疗,李东垣采取了发汗、利小便和峻下逐水的方法,有“轻则当发汗、利小便,使上下分消其湿。解酲汤、五苓散,生姜、半夏、枳实、白术之类也”及“如重而蓄积为满者,芫花、戟、甘遂、牵牛之属利下之,此其治法也”二法。以此立论,体现李东垣在内伤病组方中善用风药和渗利药物,常见风药如羌活、独活、防风、川芎、蔓荆子、细辛、葛根、柴胡等,代表方剂为羌活胜湿汤、除风湿羌活汤;常见渗利药如茯苓、猪苓、泽泻,代表方剂为葛花解酲汤。

食伤《兰室秘藏·饮食所伤论》载:“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癖为痔…寸口大于人迎两倍三倍者,或呕吐、或痞满、或下利肠澼。”饱食伤胃,使脾胃升降失常,出现呕、痞、利,此处“寸口大于人迎两倍三倍”在《内经》“人迎寸口脉法”中归于太阴病,李东垣以此提示脾胃病。在治疗上,李东垣提出:“当分寒热轻重而治之,轻则内消,重则除下。”又云:“如伤寒物者,半夏、神曲、干姜、三棱、广术、巴豆之类主之;如伤热物者,枳实、白术、青皮、陈皮、麦蘗、黄连、大黄之类主之;亦有宜吐者,《阴阳应象大论》云:在上者因而越之,瓜蒂散之属主之。”即食积需分寒热轻重,食积较轻用消食法,食积较重则用攻下法,在上者用吐法,寒积予消食导滞佐以温脾,热积予消食导滞佐以苦寒。

劳倦伤

《兰室秘藏·劳倦所伤论》载:“《调经篇》云:阴虚生内热。岐伯曰:有所劳倦,形气衰少,谷气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而胃气热,热气薰胸中,故内热。《举痛论》云:劳则气耗,劳则喘且汗出,内外皆越,故气耗矣。夫喜怒不节,起居不时,有所劳伤,皆损其气,气衰则火旺,火旺则乘其脾土,脾主四肢,故困热,无气以动,懒于语言,动作喘乏,表热自汗,心烦不安。”此处李东垣详细论述了劳倦伤的发病机理以及阴火的由来,引用《素问·调经论》中“阴虚生内热”之论,认为劳倦后气血亏虚,无力推动气机运行,脾胃升降失常,导滞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内热由此而生。此处火为虚火,气愈衰则火愈旺,表现为少气懒言、肌热、自汗、心烦不安、脉洪缓。在治疗上,李东垣提出:“当病之时,宜安心静坐,以养其气。以甘寒泻其热火,以酸味收其散气,以甘温补其中气,经言劳者温之,损者温之者是也。《金匮要略》云平人脉大为劳,脉极虚亦为劳矣。夫劳之为病,其脉浮大,手足烦热,春夏剧,秋冬瘥。以黄芪建中汤治之,此亦温之之意也。”即治疗时当甘温补虚以治其本,多用黄芪、当归、人参、炙甘草、炒白术,在此基础上佐以甘寒之味清其火,如麦冬、知母、黄柏、生地,用酸味药收摄涣散之气,如五味子、木瓜、白芍,相当于经方中的黄芪建中汤,李东垣代表方为补中益气汤、清暑益气汤。

对于饮食、劳倦所伤之异同,李东垣在《脾胃论·脾胃胜衰论》中总结:“胃乃脾之刚,脾乃胃之柔,表里之谓也。饮食不节,则胃先病,脾无所禀而后病;劳倦则脾先病,不能为胃行气而后病。其所生病之先后虽异,所受邪则一也。”饮食伤偏胃,劳倦伤属脾;饮食伤属实为标,劳倦伤属虚为本;饮食伤偏用祛邪药物,如风药、渗利药、消食导滞药、苦寒药、温散药;劳倦伤偏用补虚药,如补气药、健脾药、滋阴药、收涩药、坚阴药。而临床中饮食劳倦多和而发病,脾胃同调,两大类药物的组合构成了李东垣绝大多数常用方剂。右关脉缓而弱是其内伤病、脾胃病本脉,在此基础上根据不同的兼见征象如兼见弦脉、兼见洪大、兼见浮涩、兼见沉细,分别归纳为肝之脾胃病、心之脾胃病、肺之脾胃病、肾之脾胃病,以此而分别酌加风药、泻心火药、泻肺之体及补气药、泻肾水之浮及泻阴火伏炽之药。

李东垣通过辨内外伤、辨饮食伤、辨劳倦伤构建起完善的内伤病体系,外感宗仲景,内伤法东垣。李东垣所论内伤病在六经辨证体系中大致归为太阴病为主、部分少阳病的范畴,外有劳倦之气耗,内有饮食之积滞,在外者宜补宜摄,在内者宜宣宜降。相当于经方中的黄芪建中汤、桂枝加芍药汤、桂枝加大黄汤、小柴胡汤。李东垣在此基础上创建了许多名方,丰富了中医学辨证论治体系。由于当时物质匮乏、战乱频发、饥饱不节、民不聊生的社会背景,出现大量饮食伤、劳倦伤等内伤病。观今人饮食,偏性极强,或肥甘、或辛辣、或寒凉,且饮食饥饱不规律,是饮食所伤;作息紊乱、生存压力大,是劳倦所伤,故李东垣内伤病学说当下仍有丰富的临床意义,值得我们深入学习挖掘。(甄维帅 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人民医院)

李东垣尊古法立新方治腰痛

时间:2019-08-21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作者:高建忠 郭星妤

 

  李东垣《兰室秘藏·腰痛门》中载有如下一案:

  川芎肉桂汤

  丁未冬曹通甫自河南来,有役人小翟,露宿寒湿之地,腰痛不能转侧,两胁搐急作痛,已经月余不愈矣。《腰痛论》中说:皆为足太阳、足少阴血络中有凝血作痛,间有一二证属少阳胆经外络脉病,皆去血络之凝乃愈。其《内经》有云:冬三月,禁不得用针,只宜服药,通其经络,破其血络中败血,以此药主之。

  酒汉防己、防风(以上各三分),炒神曲、独活(以上各五分),川芎、柴胡、肉桂、当归梢、炙甘草、苍术(以上各一钱),羌活一钱五分,桃仁(五个,去皮尖,研如泥)。

  上咀,都作一服,好酒三大盏,煎至一大盏,去渣,稍热,食远服。

  《内经》中有《刺腰痛篇》。《素问·刺腰痛篇》论述了足三阳经、足三阴经、奇经八脉发生病变都可使经气不利从而引发表现各异的腰痛,并给出了治疗法则和针刺穴位。可是,为什么李东垣治疗腰痛只提及足太阳、足少阴、足少阳经呢?

  整理《兰室秘藏·腰痛门》,其中记载了14种腰痛的治疗方法,共提及13个穴位。其中属足太阳膀胱经穴的穴位有委中、委阳、殷门、承筋、承山共5个,属足少阴肾经的穴位有筑宾、复溜、交信共3个,属足少阳胆经的穴位有阳关、阳辅共2个。其余三个穴位分别是足阳明胃经的足三里、足厥阴肝经的蠡沟和足太阴脾经的地机。

  笔者猜测,也许是李东垣将《素问·刺腰痛篇》与自己的临床实践相结合,得出了这一结论:即腰痛“皆为足太阳、足少阴血络中有凝血作痛,间有一二证属少阳胆经外络脉病,皆去血络之凝乃愈”。

  医案中记载病发于冬季,主症为腰痛波及胁痛且不能转身。病因为寒湿外侵,病程已月余,病机为寒湿外侵,瘀血阻络,治疗以祛风散寒除湿、活血通络为法。组方以羌活、独活、防风祛风散寒除湿;当归梢、川芎、桃仁活血通络。苍术温燥寒湿,酒汉防己利湿除痹,佐羌活、独活、防风散寒除湿。肉桂温通血络,佐当归梢、川芎、桃仁活血通络。炒神曲温中助运,炙甘草调和诸药,酒煎温通脉络。

  方中有一味柴胡,似与此案无关。它在这里是什么作用呢?

  《汤液本草》中说:柴胡“少阳经、厥阴经行经之药”。考虑到病变经络的不同,所以选药也不同。医案中的腰痛证属足太阳经、足少阴经、足少阳经病变,李东垣在《脾胃论》中曾指出羌活、防风等风药有通行经络之用,故选用了羌活、防风、川芎、柴胡、独活。《汤液本草》中记载:羌活“太阳经本经药也”;防风“太阳经本经药也”;川芎“少阳经本经药”;柴胡“少阳经、厥阴经行经之药”;独活“足少阴肾经行经之药”。诸药合用,针对足太阳经、足少阴经、足少阳经通经祛邪。

  笔者又思考,本案为风寒湿痹,为什么要选川芎肉桂汤?可否用麻黄汤加减治疗?如麻黄加术汤、麻黄杏仁薏苡甘草汤等。

  麻黄、桂枝与羌活、防风相比较,前者长于治疗风寒痹,后者长于治疗风寒湿痹。风寒痹阻太阳经表,肺气被遏,可在麻黄、桂枝祛风散寒的基础上,加用杏仁宣降肺气;风寒湿痹阻太阳经表,脾运被困,可在羌活、防风祛风散寒除湿的基础上,加用苍术运脾化湿。

  麻黄、桂枝、杏仁、炙甘草四药组合,可长于治疗风寒表证和风寒痹症。羌活、防风、苍术、炙甘草四药组合,可长于治疗风寒湿表证和风寒湿痹证。

  笔者进一步思考,假如临床遇到的腰痛患者不单纯是风寒湿痹证,还有其他兼加症状,该如何治疗呢?若素有里热或邪郁化热,可加用黄芩或生地等清热药。若患者头痛较甚,疼痛部位在头后枕部,考虑少阴经头痛,可加用细辛;疼痛部位在前额部,考虑阳明经头痛,可加用白芷;疼痛部位在巅顶部,考虑厥阴经头痛,可加用川芎。

  这些所加之药也都有祛风散寒之功。笔者恍然大悟,羌活、防风、苍术、炙甘草,加生地、黄芩、细辛、白芷、川芎九味药恰是九味羌活汤。九味羌活汤是张元素的原创方,载于其学生王好古所撰的《此事难知》。书中指出:“以上九味虽为一方,然亦不可执。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当视其经络前、后、左、右之不同,从其多、少、大、小、轻、重之不一,增损用之,其效如神。”“九味羌活汤不独解利伤寒,治杂病有神。”

  医案中役人小翟所患腰痛当属杂病,证属风寒湿痹,瘀血阻络。处方为川芎肉桂汤,可以看作九味羌活汤的加减方,有解利风寒湿痹、活血通络的作用。因病症为腰痛而不是头痛,故不用细辛、香白芷,而用独活、柴胡,独活解利足少阴经,柴胡解利足少阳经。此案病证邪滞日久或有郁热,但此热并不是少阴心热,也不是太阴肺热,而是经络中湿热,故不用生地、黄芩,而用防己。防己治疗湿热痹,能“去留热,通行十二经”。案中防己酒制,且量小。如无热,则只取其“通行十二经之用”。方中川芎,既能祛风散寒,又有活血通络之功,加用桃仁、当归梢助其活血通络。时值冬三月,病症属寒湿,故佐用肉桂温阳、炒神曲暖胃。

  根据以上分析判断,川芎肉桂汤可以看作是九味羌活汤去细辛、白芷、黄芩、生地,加独活、柴胡、桃仁、当归梢、防己、肉桂、神曲而成。这种加减贯彻了李东垣主张的“临病制方”“随时用药”“引经报使”等组方理念,也是“易水学派”一贯主张的“古方新病不相能”的临证体现。

  李东垣在《兰室秘藏·头痛门》中说:“方者体也,法者用也,徒执体而不知用者弊。体用不失,可谓上工矣。”川芎肉桂汤方是体,组方之法是用。

  再看《兰室秘藏·腰痛门》,在川芎肉桂汤下还有一方:

  独活汤:治因劳役,腰痛如折,沉重如山。炙甘草(二钱),羌活、防风、独活、大黄煨、泽泻、肉桂(以上各三钱),当归梢、连翘(以上各五钱),酒汉防己、酒黄柏(以上各一两),桃仁三十个。上咀,每服五钱,酒半盏,水一大盏半,煎至一盏,去粗,热服。

  这段文字有可能又是一则医案,李东垣治一位因劳役损伤(体力劳动者)症见“腰痛如折、沉重如山”的患者,处以独活汤。

  单从药物组成来分析,独活汤可以看作是由川芎肉桂汤去川芎、苍术、神曲、柴胡加黄柏、连翘、大黄、泽泻而成。从用量来看,方中酒汉防己、酒黄柏、桃仁用量较大。独活汤主治证应该是在寒湿瘀阻基础上湿热较重。使用川芎肉桂汤法,川芎是可以不用的。羌活的用量也不一定是最大的。

  通过对李东垣尊九味羌活汤法立川芎肉桂汤方治疗腰痛思路的分析,为后学提供了如何尊古之方,知医之法,治今之疾病的模板。

  学方学法。方为体,法为用。学医学理。医为体,理为用。古方为体,知用才能与新病相能。(高建忠 山西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郭星妤 山西中医药大学郭星妤)

焦树德方药变化七法

  (2022-11-12 16:05:55)[编辑][删除]


时间:2021-06-07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5版  

方不在多,贵乎加减得法

清代名医陈修园在他的著作中就非常明确地强调这种思想。古代医家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具有良效的方剂,我们要深入学习,熟练掌握这些宝贵经验。但是临床上运用古人的方剂时,还要注意因人、因时、因地、因证进行加减变化,才能效如桴鼓。所以说对于方剂的运用,贵乎加减变化得法。如《外科正宗》有“方不在多,心契则灵”的说法。《易简方论》有“方取简练,不求繁多。盖简练熟历,则一茎草可化丈六金身。繁多散漫,则头绪杂,而莫知所以”之论。明代李梴在《医学入门》中也指出:“与其方多而不效,莫若方少而意深。”清代医家陈修园也有“方不在多,贵乎加减得法”的论述。

可见运用前人的药方,绝不可生搬硬套,要注意加减。正如《成方切用》序言中说:“设起仲景于今日,将必有审机察变,损益无已者。”又说:“苟执一定之方,以应无穷之证,未免实实虚虚,损不足而益有余,所致杀人者多矣。”

方剂加减法分药味的加减、方剂的合并、药量的增减不同

再从疾病来看,人体的疾病很多,且其传变兼杂,转化不停,实不可胜数,若想每一疾病制订一方,是不可能的,故前人在方剂运用方面,又创加减之法。例如《伤寒论》的太阳表虚证用桂枝汤,若兼见项背强几几者,则加葛根;兼喘者则加厚朴、杏仁;误汗,遂漏汗不止者,则加附子;误下后,脉促胸满者,则用桂枝去芍药汤;更加有微恶寒者,则去芍药加附子;若病已七八日,如疟状,热多寒少,一日二三度发,面有热色,身痒者,则用桂枝麻黄各半汤;若形如疟,日再发者,则用桂枝二麻黄一汤。

再如桂枝加芍药汤,治太阳病,反下之,因而腹满时痛,属太阴者。本方与小建中汤药味、药量均相同,后者只多一味饴糖则名为小建中汤,治伤寒脉涩,阴脉弦,腹中急痛,或脾虚腹痛,虚劳等病,治病与桂枝加芍药汤大不相同。

再如小承气汤与厚朴三物汤、厚朴大黄汤三方药味完全相同,只是用量不同,则方名不同且治证亦不同,这是药同而意不同的加减变化。厚朴三物汤:厚朴八两,枳实五枚,大黄四两,功用:行气除满,治痛而闭者。小承气汤:厚朴二两,枳实三枚,大黄四两,功用:治阳明潮热,大便难,腹实痛。厚朴大黄汤:厚朴一尺,枳实四枚,大黄六两,功用:治支饮胸(腹)满。

明代许宏曾说:“伤寒之方一百十有三,其中用桂枝麻黄者大半,非曰繁杂,在乎分两之增减也……在乎智者能精减也。”日本丹波元坚氏说:“盖用方之妙,莫如加减,用方之难,亦莫如加减。苟不精仲景之旨,药性不谙,配合不讲,见头治头,滥为增损,不徒失古方之趣,亦使互相牵制,坐愆事机者,往往有之,加减岂易言乎。”

临床治疗时对药方进行加减是必要的不易的

曾治一韩姓女中学生,因精神刺激而患精神分裂症,表现为失眠、多疑、幻听,经常听到腹内有人和自己说话,喜独处,少言语,表情痴呆,饮食少,大便秘结,月经后错,舌苔薄白脉沉。

诊断:(气郁不舒、痰气迷心型)癫证。

治则:舒郁开窍、坠痰安神。

方药:生香附12g,郁金12g,青礞石20g(先煎),炒黄芩10g,生大黄6g,全瓜蒌30g,生白芍12g,生牡蛎30g(先煎),灵磁石25g(先煎),菖蒲10g,远志12g,吴茱萸2g,乌药10g,炒神曲12g,生赭石25g(先煎),生铁落50g(煎汤代水)。

本方取《内经》生铁落饮之“下气疾”;取《医学心悟》生铁落饮之菖蒲、远志以开心窍;取礞石滚痰丸之青礞石、大黄、黄芩坠痰清火;又加郁金、瓜蒌(白金丸变法)、生香附、乌药、吴茱萸以理气化痰;生牡蛎、灵磁石定魂志、安心神;神曲助金石药品之吸收运化。

此方服后诸证减轻,以后本此方稍事加减(后来去乌药、郁金,加钩藤、生地、川连。第三次改方去磁石、礞石、菖蒲、牡蛎、吴茱萸,加珍珠母、天竺黄),共进百余剂而痊愈。

此例即古方、时方、经验方相结合进行加减而成,但加减变化要心中有数,药与药之间,药与法之间,药与方之间等等,均要有机地内在联系,不是散乱无章的拼凑。如《汤液本草》序中所说:“或以伤寒之剂,改治杂病;或以权宜之料,更疗常疾;以汤为散,以散为圆,变异百端,增一二味,别作他名,减一二味,另有殊法。”丹波元坚氏评此曰:“此乃变通之极致,非粗工所企知也。”李梴在《医学入门》论方剂变化时说:“外感内伤,当依各门类加、减、穿、合、摘,变而通之……千方、万方,凡药皆然,知此则处方有骨,正东垣所谓‘善用方者不执方,而未尝不本于方’也。”

学习方剂要多,使用方药要约,方不在多,贵在加减精当。正如《灵枢·禁服》篇曰:“方成弗约,则神与弗俱。”

临床中加减变化的七个方法

一加:即在原方上加一二味药,或是加重原方中一二味药的用量。

二减:即在原方中减去一二味药,或减轻原方中某药的用量。

三裁:如裁衣那样,即在原方上裁去目前不需要的一部分药物。

四采:即在保留原方主要药物的基础上,再把其他方剂中功效最突出的,或配伍最巧妙的二三味药采摘过来。

五穿:即把所需要的二三个或三四个药方的主要部分,有主次轻重地穿插起来成为一方。笔者自拟的麻杏二三汤,就是把麻黄汤中的麻杏二味采过来,再加二陈汤、三子养亲汤穿起来而成。

六合:即把两个或两个以上原有方剂合并,结合起来使用。笔者在治疗久久不愈的胃脘痛时,常用自订名的“三合汤”,即是把良附丸、百合汤、丹参饮三个药方合起来用。如痛处固定或有时大便发黑、疼痛较重者,可再合入失笑散方,则又名“四合汤”。

七化:即是把经过变化的药方,除再次与症状、治法、人、地、时等多种情况进行分析,核对无误外,还要仔细分析药方中各药的组织配伍和药力比重、用量大小、先煎后下、炙炮研炒等是否合适,各药之间以及与证候、治法之间是否有着有机的联系,能否发挥其最大的治疗特长并纠正其原药的所短等等,使药方达到比原方更符合治疗要求的效果。

有些有效的新方,往往是在这“化”中所出。实际上,“化”也就是要求把方剂的药物组织、配伍变化与证情、治法达到“化合”的水平,而不是一些药物彼此孤立地“混合”在一起。所以“化”既是方法,亦是要求。(本文源自《焦树德方药心得》)


结合临证实践谈中医药诊疗规律的发掘

   (2022-11-15 04:58:47)[编辑][删除]


时间:2022-11-04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4版  作者:张震口述 田原整理

笔者在临证中始终牢记发掘整理研究之初心,不忘构建辨证论治新发展格局之使命,在精诚为患者诊疗同时,注重积累经验,潜心探索,深化认识。现结合数十年临证实践,略谈关于中医药诊疗规律的思考。

中医药之精华可分三类

发展,一般指事物的内容和格局在一定条件下能够逐渐地由小变大,从少增多,或由简趋繁,自初级迈向高级的演变转化过程。规律是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事物自身必然的、具有相稳定性和普遍性的运动变化趋势。中医药学在学科构建过程中,其理论知识和诊疗技术体系的形成,皆源于我国先民在防治疾病的实践中获得的大量感性知识,经过历代医家们融汇了中华传统文化精华的综合性、创造性的思维加工,使之包容化、理性化,内容日益丰富,体系日臻完善。现今是创新驱动的时代,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应恰当融汇现代循证医学等有关学科中适用于发展中医药的认识成果与方法,丰富扩展中医药的实践范围与内容,协同加速中医药的创新发展。

精华是事物中最精粹的部分,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该事物的本质特征。对于学术而言,则属于该学科微妙的主旨、透辟的义理和关键的核心。笔者据多年来从事中医药诊疗和理论研究的体验与感悟,认为中医药可供传承之精华甚多,可暂分为三类:首先是思想精华,即主体性指导思想,如以气为本,整体恒动观念,中医思维,中式养生特色理念。其次是理论精华,如藏象、经络、邪气、病机、本草药理。最后是实践精华,如恪守医德、精诚服务、辨证论治、圆机活法。

若单纯着眼于临床诊疗效果,则中医药之生命力和价值主要在于疗效。因此,凡能够指导和保持对患者进行正确的辨证施治,而获得预期实效之中医药学理论与技术,基本上都应归属于中医药精华的范畴。

对守正创新的理解

守正,通常指处理问题时要保持正确的立场、观点和方向,依靠正确的思维、途径和方法,以达到预期目的。自觉树立对中华优秀医药文化的坚定信心,充分发挥守正创新发展中医药学的自觉性和工作能力。在正确继承、诠释、掌握、应用岐黄医理的过程中,要努力发掘中医药学伟大宝库中的精华,通过传统与现代的正确研究方法加以提高。而守正创新的依据,应该是从临床实践中发掘的切于实用的中医理论精华。因此,只有在临证中以医德为本,严谨医风,正心诚意,灵活运用辨证论治原则和方法,同时为患者提供有关保健知识的指导,在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提供优质服务的实践中用心思考,才能对守正有较深刻的认识与感悟。

创新是中医工作者高度爱国敬业精神和为人民提供更优质服务的强烈责任感与事业心的集中体现,同时也是中医药科学研究工作的核心和目的。中医药学术的高质量开拓创新发展是与时俱进的,为此应有创新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树立敢为人先、勇于创新的意志,发挥创新潜能。在自身已有的专业技术素养和实践经验的基础上,能动地用敏锐的观察力审视现有理论和操作常规中存在的短板和缺陷,锁定改革的目标不放松,顺应客观规律,经过创造性综合思维和百折不挠的努力,随事制宜,反复实践、检验、确认,从而提出切实可行的能进一步提高认知、提升工作质量和效率的新理论新技术。

临证三个探索及领悟

辨证论治是中医药学最具代表性的精华之一,探寻其发展历程与轨迹,基本上都离不开医疗实践经验与历代医家的综合性创造性思维。因此,笔者在多年临证中,仔细观察患者病情动态变化,全面收集辨证论治信息,剖析个案之理、法、方、药,注重将各诊疗环节的反馈信息进行归纳整理,逐步积累经验,增加感性认识。在此基础上,对已获得的零散信息不断进行总结梳理,索隐探微,发掘其中之蕴意与规律。所总结之规律,经实践反复检验确认可行后,则顺应该规律,创新实际操作模式,以供临床诊疗应用。

探索“证”的层次结构规律

证是中医学原创的反映人体病机变化状况的特殊诊断概念,其源远流长、内容丰富,一直指导着中医临证诊疗。但辨证之方法门类较多,虽以八纲为首,其他继之,然而各种辨证方法相互之间的内在联系和证本身的层次结构组成机制等问题,均待进一步探究阐明。真知灼见往往是在直接经验积累基础上的升华与凝练,因此笔者在日常临证中不断积累感性经验,并潜心思考其内在规律,剖析研究证的层次结构及其组成原理。

笔者认为,证是由若干病机要素按相应的条件和规律共同组成的,其中包括核心成分、基础架构、具体形式三种相对静态的内部层次结构;而在临床诊断过程中,对于复合的证而言,则又可见到证的原发性状态、继发性状态、夹杂性状态三种相对动态的外在结构表现。总而言之,中医证的构成机制大体上包含着反映病机状况的核心证、基础证、具体证三种态式和临床性质不同或又有关联的原发证(首发证)、继发证(次发证)、夹杂证(合并证)三种常见的表现。笔者将以上规律命名为中医证的“两态三三构型规律”。日常诊病辨证,灵活掌握应用此规律,则可执简驭繁,事半功倍。

探索“一体两翼”疏调气机治疗法

我国古代用以表述世界本体及其运动变化的哲学概念——气,被引入中医领域后,由抽象转化为具体,成为中医药学基础理论的核心。气的概念被广泛用于描述和解释人体生理、病理、诊疗、药理,以及人与周围环境关系等。笔者深入研读《内经》气之原理,根据《素问·至真要大论》所示“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疏气令调,此其道也”的思路,以气机为突破口和抓手开展研究。

笔者紧密结合自身长期从事中医药临证诊疗工作获得的关于气的认识,遵循中医药发展规律,终于以疏利肝气为主,辅以健脾益肾,“一体两翼”为治则,搭建起一个相对广谱性的中医药治疗平台。并经过反复检验,拟定了基础方“疏调汤”,供临证灵活化裁应用。经笔者创办的云岭中医疏调学派的诸多学员验之于临证,证实该方均能不同程度地提高疗效,且未发现不良反应。

探索研究中医诊治艾滋病专方

艾滋病(AIDS)是由人类免疫缺陷病毒(HIV)引起的慢性致命性传染病,其治疗难度大、病死率高,欲要完全掌握该病的中医药诊疗规律,尚须继续加强研究。笔者曾用自拟方“扶正抗衰汤”治疗云南省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艾滋病患者,从2005年起又到云南省艾滋病集中治疗点进行中医药辨证论治调研。

以中医的病机理论进行归纳,发现该病患者群中多数都存在着气阴两虚、疫毒为患的基础性病机,人体正气日渐耗损,各种机会性感染纷至沓来,重者致人死亡。经过再三斟酌,反复检验,深思熟虑,笔者终于拟订了两首针对性的治疗专方——扶正抗毒方与康艾保生方,经药监部门批准用于HIV/AIDS患者的治疗。至2020年底,上述两方已先后治疗艾滋病患者1.8万余人,使已感染HIV者延缓了发病时间,已发病者减轻或缓解症状,免疫功能得相应的保护,提高了生存质量,减少了机会性感染。(国医大师 张震口述  田原整理)

《金瓶梅》中的名方愈疾故事

    (2022-11-18 04:56:39)[编辑][删除]

读名著品中医之《金瓶梅》

时间:2021-05-21  来源:中国中医药报8版  作者:原所贤

《金瓶梅》一书叙写医家,书写医案,活写僧道姑婆,描摹市井百姓求医饮药的世俗生活,书中的经方、时方、单验方荟萃,汤剂、丸剂、散剂通用。该书托宋写明,书中所用的方药也多出自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等医药学典籍和医家方书。引经据典的医学术语,信手拈来的方剂药物,都直露了作者对医药学的精通,也是关于疾病的生活经验的文字再现。

暖宫丸:《和剂局方》效方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由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编写,是世界上第一部由官方主持编撰的中成药处方标准。书中将成药方剂分为诸风、伤寒、一切气、痰饮、诸虚、痼冷、积热、泻痢、眼目疾、咽喉口齿、杂病、疮肿、伤折、妇人诸疾及小儿诸疾共14门,共收录788方,均系民间征集的有效中药方剂,记述了其主治、配伍及具体的修制法。

《金瓶梅》词话本第76回,写吴月娘与潘金莲吵嘴后,心内发胀,肚子下坠疼痛。西门庆请来任医官诊视。任医官说:“老夫人原来禀的气血弱,尺脉来的又浮涩,虽有胎气,有些荣卫失调,易生嗔怒,又动了肝火。如今头目不清,中脘有些阻滞,作其烦闷。”西门庆说道:“房下如今见怀临月身孕。因着气恼。”任医官道:“就奉过药来清胎,理气和中、养荣蠲痛之剂。老夫人服过,要戒气恼,厚味也少吃。”西门庆又道:“学生第三房下有些肚冷,望乞有暖宫丸药见赐来。”任医官道:“学生谨领,就封过来。”

暖宫丸出自《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卷九·治妇人诸疾》,主治冲任虚损、元阳不足出现的下焦久冷、月经不调、崩漏带下、宫寒不孕等症。南宋医家杨士瀛的《仁斋直指方论》载有“艾附暖宫丸”,南宋医家陈自明的《妇人大全良方》中的“白芷暖宫丸”,都是在此方剂基础上的加减。孟月楼改嫁西门庆后,多年未生育。西门庆说她“肚冷”,也就是平常所说的女性带下清稀、宫寒不孕,暖宫丸是对症的温阳补肾、祛寒助孕的中成药。

《金瓶梅》词话本第75回,写西门庆拜访蔡九知府回来,遭遇了妻妾之间的家庭纷争。吴月娘已经怀有身孕,潘金莲也从薛姑子那讨来符药,想择壬子日受孕生子。吴月娘责备西门庆“冷灶热灶要匀着点”,告诉他孟月楼病了。

西门庆探望孟月楼,见她正在炕上“两手揉胸,倒着身子呕吐”。夜间无法求诊,西门庆想起昨日刘学官送的“广东牛黄清心蜡丸”,在上房瓷罐内盛着,让兰香到吴月娘那里去要。牛黄清心丸出自宋代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卷一·治诸风》,是流传千年的中成药效方,至清代由太医院加减,成为宫廷秘方。西门庆问吃药后的感觉,孟月楼说,“疼便止了,还有些嘈杂”。第二天早上,吴月娘也问她吃了蜡丸后心口内如何,孟月楼回复说“今早吐了两口酸水,才好了”。由此可知,孟月楼因肝气郁结,郁而化火,木旺克土,才出现胃脘疼痛、嘈杂呕吐的症状。孟月楼还告诉西门庆,自己腰酸,下面有“白浆子流出”,即白带增多,这就引出西门庆向任医官讨要妇科成药“暖宫丸”的情节。

在李瓶儿的崩漏案中,任医官说李瓶儿是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山崩而不能节制”,用“归脾汤”调治。归脾汤出自南宋严用和的《严氏济生方》,用于治疗“思虑过度、劳伤心脾”之证,后经明代医家薛己在此方基础上加入当归、远志两味药物,增强其养血安神之效,扩大了本方的治疗范围,一直沿用至今。

金箔丸:《小儿药证直诀》首载

西门庆的儿子官哥儿患小儿惊风,最先来西门府出诊的是刘婆子。西门庆不信任她,骂她是“老淫婆子”。但是灌了她开的药,官哥儿睡得稳,说明还是有效的。随着惊风症的日益加重,第二次往诊,留下两丸“朱砂丸药,用薄荷灯芯汤送服”。第三次,官哥儿病情危重,她看了脉息,让快熬灯芯薄荷金银汤。取出一丸“金箔丸”来,向盅内研化。吴月娘连忙拔下金簪儿,撬开官哥儿的牙关灌了下去。为了缓解病情,她还在抽搐昏睡的官哥儿的相关穴位灸了五醮。一个兼职儿科的巫婆,手中备有朱砂丸、金箔丸等名贵中成药,煎汤送服,治疗官哥儿的惊风症,并施以艾灸术。这可窥明代医疗卫生的市井状态,作者写得活灵活现。

有专家考证“金箔丸”首载于明代医家虞抟(1438—1517)的《医学正传·小儿科》,是治疗小儿急慢惊风、痰涎壅盛的效剂。笔者查阅了宋代著名儿科学家钱乙(1032—1113)的《小儿药证直诀·诸方》,书中载有治疗小儿惊风的“金箔丸”,与虞抟所载之方相同。另外,该书中还载有治惊风涎盛、胃热吐逆不止的“辰砂丸”,正是刘婆子给官哥儿服用的“朱砂丸”。刘婆子当然不会自己炮制辰砂丸,这说明这些中成药是按照和剂局方的方子,或由清河县的惠民药局制作生产的。

细读《金瓶梅》词话本中关于官哥儿惊风医案的描述,觉得作者的生活体验和医学常识都是有所本的,小儿惊风八候的症状描写,历历在目。再读万全的《万密斋医学全书·幼科发挥》后,似乎更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比如,刘婆子所用的丸药,要用“薄荷灯芯汤”或“灯芯薄荷金银汤”送服。万全治疗小儿惊风的医案中,服用家传的“琥珀抱龙丸”,标明要“煎薄荷汤下”;服用“辰砂膏”,则用“乳汁调枣汤下”。其他如用中药灯芯草、麦冬、钩藤、竹叶、紫苏等煎汤,送服丸剂或散剂,大都随症变通,因人而异。书中写道,请儿科医生来看病,都说药用“接鼻散,吹在鼻孔内取嚏。若打喷嚏,则可治”。

“接鼻散”应该是“搐鼻散”,《金瓶梅》三个版本都因两字形相近而误刻。明清医药方书中均有载录,是中医鼻腔用药的散剂,治疗儿科、眼科、牙科、喉科等科系疾病。明代儿科医家翁仲仁在正德十四年(1519年)刊行的《痘疹金镜录》中,载有“搐鼻散”,方用半夏、细辛、荆芥、猪牙皂、麝香,共为细末,纸条蘸药送入鼻腔取嚏,治疗小儿惊风。明代医家武之望撰于1626年的《济阳纲目》载有“通天搐鼻散”,治疗梦魇、喉症牙关紧闭及中恶等不省人事之症。朱橚领编的《普剂方》中,也引录《海上方》的“搐鼻散”,是治疗牙痛诸药不效者的鼻腔散剂。王利器先生主编的《金瓶梅词典·接鼻散》条,引证高濂《遵生八笺·灵秘丹药笺》中的“吹鼻六圣散”,“口先含水,吹药入鼻,后吐水”。这是治疗成人耳鼻喉牙科疾患的方剂,而不是吹鼻腔取嚏,治疗小儿惊风的散剂。

百补延龄丹:《遵生八笺》移植

《金瓶梅》词话本第67回的冬雪天,西门庆让理发师小周儿为自己篦发、取耳,用木滚子按摩导引,自己喝着酥油白糖熬的牛奶,与应伯爵闲聊。西门庆说,自己晚夕腰背疼痛,不按捏则“通了不得”。应伯爵反问道:“你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这等厚味,岂无痰火?”从书中的描述来看,西门庆体形肥胖,身重不爽,喜食肥甘醇酒,应该属于痰湿体质。其原因与先天禀赋,后天失养,以及膏粱厚味的生活方式有关。西门庆告诉应伯爵,任后溪医官说他身体魁伟,而处之太极,送了“一罐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修合给圣上吃的”,意思此丹药很贵重,早晨用人乳送服。

林灵素是北宋末年著名道士,以法术得幸于宋徽宗,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加号元妙先生、金门羽客,授以金牌,任其非时入内,并筑通真宫以居之。明代文学家袁宏道认为,兰陵笑笑生是以宋徽宗时道教神霄派领袖林灵素,来影射嘉靖时的神霄道士陶仲文。陶仲文曾因献方“七宝美髯丹”,使嘉靖皇帝乌须黑发,连得数子而得宠二十年。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在《古今杂抄辑录》中说:“仲文立朝几二十年而不废,唯其呈现内宫子嗣延法为最。”明代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说:“固本锁阳法,自陶真人始,而后莫有及之者。”《金瓶梅》词话本第78回,西门庆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医官与他延寿丹,用人乳吃。延寿丹与延龄丹应是一物,即是任医官馈赠的补药。

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丹溪在《丹溪心法·卷三·补损五十一》载“延寿丹方”,功能补虚延寿,治虚损诸疾。明代医家虞抟的《医学正传·卷之三·虚损》引录唐代医家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中的“延寿丹”,治诸虚百损,怯弱欲成痨瘵,及大病后虚损不复。明代文学家、戏曲家屠隆(1541—1605)作序的《遵生八笺·灵秘丹药笺·上卷》载有“罗真人延寿丹”,治男子五劳七伤、诸虚不足、精神欠爽、小便频数、腰膝疼痛等,有悦颜色、固真气、和百脉、正三焦的功效。从林真人到罗真人,一个延寿丹的方药,或是作者读过当时名士学者们推崇的高濂的养生学名著后的移植,有待详究。

《金瓶梅》词话本第40回,讲经的王姑子与吴月娘同睡,问她怎没点喜事,吴月娘谈起自己曾经怀孕六七个月,因去看新买的乔大户家的房子,上楼梯一脚踏空,不慎流产的事,感叹生儿养女的不易。王姑子介绍说自己的同行薛姑子,“一纸好符水药”,药引子是头胎孩子的胞衣。王姑子所说的胞衣即胎盘,中医称作紫河车,有补肾益精、益气养血的功能,可用于男子不育、女子不孕等疾病。

《金瓶梅》词话本第53回,写吴月娘取出王姑子整治的头胎胞衣和薛姑子送的“种子灵丹”,包装的封筒上印有诗句:“姮娥喜窃月中砂,笑取斑龙顶上芽。”这应该是一种以斑龙芽即中药鹿茸为君药,治疗不孕症的中成药,亦有乌须黑发、延年益寿的功效。明代医家龚廷贤的《鲁府禁方·求嗣》中,载有“神仙种子奇方”,方中用鹿茸一两,炙酥去毛,与巴戟肉、菟丝子、人参等共为细末,和丸,以黄酒送服。龚氏在方后标明,此药需在壬子日修合。小说中写壬子日服药,有可能是王姑子故作神秘的时间,亦或许与女性的月经周期有关。中医典籍中载有多首以鹿茸为君药的“斑龙丸”方,明代名医江瓘的《名医类案·虚损》引医家张三锡医案,有“惟有斑龙顶上珠,能补玉堂关下穴”诗句,说的就是鹿茸的功效。

薛姑子送的“种子灵丹”除包装的封筒上印有八句诗外,后面还有骈俪文赞曰“红光闪烁,宛如碾就的珊瑚;香气沉浓,仿佛初燃之檀麝。噙之于口,则甜津涌起于牙根;置之掌中,则热气贯通于脐下。”这是描述药品颜色、形状、气味、服用方法和主治功效的说明文,实为药品广告,为今人从药品包装和广告宣传的角度了解明代中成药信息提供了珍贵素材。

加味地黄丸:《金匮要略》衍生

《金瓶梅》词话本第54回写任医官为李瓶儿治疗胃脘痛,玳安和书童取回的降火滋荣的汤剂的药袋上,写有“世医任氏药室”的印记,还有贴着大红票签的一封筒“加味地黄丸”。

明代学者已有关于《金瓶梅》版本的争议,认为第53回至57回不是原作者的初创。哈佛学者田晓菲教授认为,不论是《金瓶梅》词话本还是崇祯本,都是后人的补写,而词话本“讹误尤多,而且行文啰嗦”。如《金瓶梅》词话本第54回写了李瓶儿咿嘤地叫疼,任医官说是元气原弱,产后失调——“胸膈作痛,乃火痛,非外感也;腰胁怪痛,乃血虚,非血滞也”的胃脘痛。两个仆人本已经取回了汤剂和丸药。《金瓶梅》词话本第55回却又写任医官说,要用黄柏、知母为君药,再用地黄、黄芩等加减。前章后回语句重复,方药亦不相同,明显是增写删改的痕迹。崇祯本删去了胃脘痛的情节,第54回李瓶儿对西门庆说,自养了官哥儿后,身上只是不净,脸皮通黄,倘若山高水低,孩子谁看管?西门庆便说请任医官来诊视。书中写任医官望诊,李瓶儿“脸上桃花红绽色,眉间柳叶翠含颦”,诊断说李瓶儿的病是产后不慎调理,土虚木旺,虚血妄行,故出现恶露不尽,面带黄色,饮食没些要紧,走动便觉烦劳的症状。第55回,写西门庆问用什么药才好,任医官说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药,黄柏、知母为君,其余再加减些。

《金瓶梅》词话本写任医官诊了脉后,说李瓶儿血少肝经旺,心境不清,火在三焦,要降火滋荣。西门庆说,先生果然如见,“这个小妾,性子极忍耐得”。任医官又问了丫环迎春经事来得匀吗?迎春说,养了官哥儿后,还不见十分来。笔者以为,李瓶儿产后恶露不尽,月经不调是宿疾,胃脘痛是新症,缘于她柔弱的性格所致的肝气郁结。正如任医官解析的,“木旺克了土,胃气自弱了。气哪里得满?血哪里得生?”任医官运用五行生克和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的脏腑学说,来诠释李瓶儿的宿疾新病,可见他有一定的医学素养。作者写李瓶儿的胃脘痛,应是第61回她患重病的预写,而肝气郁结的情志不畅,则是她宿疾不愈,又发新病的七情病因。胃脘痛一病的描写,不是冗词赘句,而恰恰是作者的画龙点睛之笔。

在中成药的大家族中,从汉代张仲景的金匮肾气丸的八味丸祖方始,历代医家根据临床症状加减组方,创制了一系列经典成方。宋代著名儿科学家钱乙根据小儿的体质特点,将金匮肾气丸除去附子、肉桂,成为儿科经典补阴剂六味地黄丸。南宋医家严用和《济生方》中的加味肾气丸,在金匮肾气丸的基础上,加入牛膝、车前子,治疗肾虚脚肿、小便不利,后世医家多推崇。

明代医家龚廷贤(1522—1619)《寿世保元》中的麦味地黄丸,由六味地黄丸加麦冬、五味子而成,用于治疗肺肾阴虚引起的干咳少痰、痰中带血等症。明代医家张介宾(1563—1640)《景岳全书》中的归芍地黄丸,是由六味地黄丸加当归、白芍而成,治疗肾虚兼血虚的肝肾两虚所致头晕目眩、耳鸣咽干、午后潮热,腰腿酸痛、足跟疼痛等症。明代眼科医家傅仁宇首刊于崇祯十七年(1644年)的《审视瑶函》中的杞菊地黄丸,是由六味地黄丸加枸杞子、菊花而成,治疗肝肾阴亏所致的眩晕耳鸣、目涩畏光、视物昏花等症。笔者结合书中的症状描写和医著刊行的年代,推测任医官给李瓶儿开的加味地黄丸,或许是归芍地黄丸。

《金瓶梅》词话本第30回和第79回,写稳婆蔡老娘为李瓶儿和吴月娘接生,产下官哥儿和孝哥儿。剪断脐带,包裹孩子后,都要煎“定心汤”给产妇服用。明代医家万全的《万密斋医学全书·万氏女科·产后章》中,有“产后乍见鬼神”一节,“心主血,血去尤多,心神恍惚,睡梦不安,言语失度,如见鬼神。俗医不知,呼为邪祟,误人多矣。”因在家中生产,如产妇失血过多,便会出现心神恍惚、烦躁妄语的症状,万氏专拟“茯神散”和“芎归泻心汤”,治疗产后神志瞀乱。是否就是蔡老娘所说的产后服用的俗称的“定心汤”?万氏还创制了“产后圣方”,以人参、当归为君药,“屡治产后,无不神效”,书中提及如家贫者不易得人参,则以黄芪代之。是否由此演化出清初产后需服傅青主女科中的“生化汤”的民间习俗,不置可否。(原所贤 辽宁省大连市中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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