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漫过三伏天
(2025-08-24 17:37:46)药香漫过三伏天
蝉鸣把夏天拽得老长时,三伏天就踩着热浪来了。今年的伏天格外执拗,日头像团烧红的炭火悬在头顶,柏油路蒸腾着扭曲的热气,连院墙上的爬山虎都蔫头耷脑地卷着叶尖。可越是这样滚烫的日子,记忆里那缕中药香就越发清晰——儿时的三伏天,总被晒药的清香、炮制的烟火气和父母忙碌的身影填满,成了岁月里最温润的底色。
晒中药的日子,是父亲从天气预报里“算”出来的。那时家里刚添了台彩电,外壳还泛着新漆的光泽。头几天,父亲总在晚饭后攥着遥控器,把音量调小,眼睛瞪着屏幕上跳动的晴雨符号,嘴里念叨着:“明天多云转晴,后天风力二级。”母亲在灶房刷碗,听见了就搭腔:“看准了?别晒到一半变天,药材潮了可惜。”父亲便把预报员的话再重复一遍,语气里满是笃定。
到了选定的日子,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父亲总说“晒药先净地,心诚药才灵”,他弓着腰把角落里的落叶、尘土扫得一干二净。接着搬出大块的塑料布,铺在院子中央,边角用砖块压住,风一吹,塑料布鼓成小帐篷,又重重落下,发出“啪嗒”的声响。我趴在窗台上看,阳光正顺着东边的墙头爬进来,在塑料布上织出细碎的光斑。
等日头爬到竹竿梢头,父亲便喊我:“小成,来搭把手!”药柜立在原来卫生室的东侧,深朱色的木质柜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柜门上的铜锁扣擦得锃亮。每个抽屉正面都贴着泛黄的红纸,上面是爷爷用毛笔写的药名,字迹方正有力。父亲拉开抽屉时,木头摩擦发出“咿呀”的轻响,我踮着脚帮忙托住抽屉底部,小心翼翼地搬到院子里。
父亲总趁机教我认药:“你看这左列,玉米须、茯苓、大腹皮,右列泽泻、苍术、知母,都是渗水利湿的,就像给身体开排水道。”玉米须是淡黄色的细丝;茯苓切成了方块,断面白色,凑近能闻到淡淡的土腥气;大腹皮卷成筒状,表面有细密的绒毛。抽屉一一铺开,168种药材在阳光下舒展。药柜下的陶瓷罐子也搬了出来,棕黄色的罐子装着石膏、滑石这类矿物药,沉甸甸的;酱色的陶罐里是薄荷、藿香等,刚打开盖子,清凉的香气就窜了出来。不过薄荷、藿香等容易挥发,不宜久晒,稍微去了潮气,就得搬回药房。
阳光最烈的时候,院子里像个天然的香氛场。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有当归的甜醇,川芎的辛香,还有陈皮的陈香。我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看父亲用木耙轻轻翻动药材,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塑料布上。风拂过院子,药香便跟着飘,邻居路过总是笑着说:“老卜家又晒药了,这香味儿比花还提神!”父亲就笑着应:“晒晒更纯,治病才灵验。”我望着满院的药材,想象着它们在药锅里翻滚,变成治病的良方,心里就涌起莫名的骄傲。
晒药间隙,父亲会仔细检查药材。他捏起一片当归,对着阳光看断面的纹路,要是有霉点就挑出来扔掉;抓起一把枸杞,放进嘴里嚼,甜度够,没受潮。遇到需要分拣的药材,比如金银花里混了枯枝,他就叫我一起挑拣。阳光晒得胳膊发烫,可指尖触到微凉的药材,鼻尖萦绕着药香,竟不觉得热了。父亲说:“药材是治病的根本,半点马虎不得。”这句话像种子,悄悄落在我心里。
三伏天不仅是晒药的好时候,更是炮制药材的黄金期。记得当时常听爷爷说:“三分药七分炮,炮制不到药效跑。”后来爷爷上了年纪,父亲在卫生室忙着诊病,这活儿就落在了母亲肩上。母亲年轻时在卫生院帮过工,抓药、炮制样样拿手。我至今还记着母亲当时说的一句炮制口诀:“麸炒白术要炒黄,蜂蜜炙草需拌匀。”
灶房的土灶支起了铁锅,母亲先把麸皮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白色的麸皮渐渐变成金黄色,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她迅速倒入白术片,手里的长柄锅铲快速翻动,白术在麸皮里打滚,颜色从白转黄,空气中弥漫着焦香。“你看这火候,得像照顾孩子似的盯着。”母亲擦着额头的汗说:“炒过了发苦,炒轻了没药效。”
暮色降临,收药的时刻到了。夕阳把药材染成暖金色,父亲和我把药材小心地收进抽屉,母亲则把炮制好的药材装进陶罐,贴上标签。院子里的药香渐渐淡了,可屋里的药香更浓了。父亲检查完最后一个抽屉,满意地说:“明天再晒一天,这些药就能用上半年了。”
如今离家多年,每当三伏天来临,鼻尖总会莫名萦绕起熟悉的药香。父亲的严谨,母亲的勤劳,药材的品性,都藏在那缕药香里,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卜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