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到的恋人
2013-04-14 20:20:24
最近愚蠢的东西看得有点多。我也要写一个。真人真事。
过完年给导师打了个电话,说有一篇论文,想去参加台湾的会议,需要他出面组织,不知他可有兴趣。那时他正在等一个电话,语气极其严肃无情:我不能和你多说。论文我知道了。会议我没有时间。
开学时师门士相见,我在香港。最近上课,想到正是研究生面试,猜他也许在。去办公室撞人,终于撞见了。
我说:因为爱朱彝尊,所以写了一篇文章。您明天还在吗?我拿过来。
他埋头填写一沓快递单,让我坐。我说不行,很快要去上课。他叫师母拿书给我,又说:上次我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去台湾……我主要是,真的很忙。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三本新书离开了办公室。师母追出来,拿着手机放照片给我看:你看这是他在写字,这是我写的字。我拍他是想给儿子看,爸爸这么晚了还在工作……一会儿导师打开门,向她要手机:那个谁的电话号码呢?师母进去了。
第二天我打印好论文,推开办公室,他们都不在。我把那叠纸放在桌上,退出去,阳光晃得桌面一层亮。当夜有讲座,他们都来听。散的时候导师被许多人围住。我捉住师母说:那篇文章彻底地换了写法,我并没有把握,请您转告他。
昨天收到一条短信,说写得很好。心里有点儿空,坐在地上,又给他打电话。晚风从窗子里一兜一兜地扑进来,掺了尘色的黄昏在慢慢变暗。他很沉静地听我讲,偶尔回答一两句。对我说论文不需要修改。放着也好,发表也好,都可以。我往下讲博士论文的计划,他提一两句意见,大致也都同意。
话题又回到那篇论文。我稍稍缓过紧张,说起引述了万老师的成果,要向他致敬。那一头有些笑意,说:如果你想的话,发表时可以写上这句话——我认为我们确实应当对优秀学者的成果表示敬意。我有些吃惊,又提到一处,说自己拿得不准。那头报出一个书名。想了想又跟上一句:方闻写过一本关于王翚的书,你也可以看看。
我的求学之路很单纯,没有什么悬念。他大概喜欢我会写诗,又有一枝好笔。其实诗早已弃我而去,好笔早也搁着荒了。我现在愿意写论文,虽然成绩并不好。有一次苦恼地给朋友打电话:小时候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现在喜欢的,却做不到。对方说:其实你作研究,即使不顶好,也绝不会差。我当时就被激怒了。
我有时候想,导师真像一个太高太远的恋人。他有很多学生,都很出众。我又虚荣又市侩,每每坐在那一堆人里,一个个将来与自己比。在这个领域,我既不聪明也没有积累,一点点鼓励对我都很重要。是的,就是这样。虽然我知道这位老人家一心与人为善,矬子里拔将军也会挑点儿好的说。但我懂得分辨哪些是真心的。
我甚至没有什么机会了解他,只是看着他的头发,从黑色的多变成了白色的多。相对来说,还是师母更容易探究些,她很天真,开口时,眼睛会看住你不放。许多年前,我听说师母给上门的同学烙饼吃,想了一下,想不出是什么情形。还听过一个特别像笑话的笑话:有一天下雨,导师出门,师母往他怀里揣了一把伞。后来导师湿漉漉地回来,师母大奇,他说:你只给了我伞,可没叫我撑。
前两年他六十整生日,我想写一卷药师经。起了个头,自嫌矫情,搁下了。我到外面去,遇到其它学校的同学,常常会被问导师是谁。我每每觉得别扭,不想说。被问得多了,也从来没说过全名,希望旁人会想到与他同姓的其他人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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