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回响与现实的觉醒——读袁鹰散文《北固亭江南随得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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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固亭·江南随得笔
每一次来镇江,总要登一回北固山。每一次在山头那“江山先进亭”上纵览长江,也总要想到苏东坡“大江东去”的名句,想起古往今来的许多人,许多事。真个是“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对着滚滚江水,不由得首先想南宋伟大的爱国者和诗人辛弃疾。
辛弃疾同镇江渊源并不太深,只在晚年来镇江当过二年的知府。在镇江,他不曾留下像甘露寺刘备招亲之类的传奇,但却留给我们几首在北固山上写的诗词,和充溢在这些诗词里的满腔悲愤,一片豪情。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那正是强寇当前、国势日蹙的年代。江淮千里,敌骑纵横,而临安城里,却是“熏风吹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一派歌舞昇平、醉生梦死的空气。在敌人的威逼利诱下,南宋小朝迁的统治集团里,有的苟且偷安,有的消沉懈怠,有的屈膝求和,有的私通外国。正直的人受排挤,忠诚的人被亲置,坚决主张抗敌的人更被罢黜。嚣嚣尘上的,全是妥协、退让、屈辱的议论!
在这样的时候,辛弃疾登上北固山,面临着浩荡长江,想到长江以北大片大片国土沦于敌手,请缨无路,欲战无从,怎能不使地凭栏长叹呢?
那北固山下的试剑石,原不过是牵强附会的传说罢了,然而它却使辛弃疾想起了在江东建立功业、准备北伐曹魏的孙权。那南朝的宋帝刘裕,只是在史书里有几句记载说是镇江人,然而他的北征也被辛弃疾给予很高的评价。……这些人物和事迹,都来到诗人笔下,这就是那首千古传诵的词《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妈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诗人辛弃疾,从没有忘记青年时代的斗争岁月:“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六十多岁的高龄,战斗的意志却丝毫不减当年:“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可惜的是他那老而益壮以身许国的志愿,始终未能如愿以偿。在这“满眼风光”的北固亭上,老去的英雄只能对长江浩叹,只能感慨“可怜白发生”。不久以后,他终于带着未酬的素志,含恨离开了人间。
七百多年过去了。人们常说“江山依旧,人事全非。”其实,岂仅是换了人间,就喧哗千古江山也变了样子。这北固山周围,林树葱葱,不再是当年荒萧瑟的景象。大江中心,涌现出一大块一大块的沙洲,那儿有个江心人民公社。隔江北望,在天朗的气清的日子,可以看到苏北一望无际的沃野,望到扬州城的烟树。回头再望镇江城里,那“寻常巷陌”间,竖起了烟囱,开拓了公路,建起了新楼。在豪情似火、壮志如虹的人民眼里,偏安江东的孙权、刘裕,当然算不了什么英雄;南宋小朝迁中那班权辱国、认贼作父的君臣,更是世世代代遭到唾骂。人民对大义凛然、不畏强暴、敢于同敌人斗争、维护民族尊严和民族气节的英雄志士,总是永远怀着崇高的尊敬。
北固亭上,有一副楹联。上联是“客心洗流水”,下联是“荡胸生层云”。此时此地,此情此景,这对联是很贴切的。昼夜不息江水,涤荡着人们的心怀,也激动人们的遐思。纵横三百里,俯仰二千年,真如层云在胸,盘旋不已,使人忘却正置身寺北固亭上,猛听得一声浑厚的汽笛,从下游来的一艘长江大轮,正逆风破浪地驶过焦山。
1962年10月底,镇江。
(选自《中国现代名家写景美文》)

【读与评】
站在北固亭上俯瞰长江,袁鹰先生笔下的文字如江水般奔涌而来,带着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清新。这篇《北固亭·江南随得笔》不仅是对辛弃疾诗词的解读,更是一次穿越时空的精神对话,让我在文字间触摸到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感受到爱国情怀的永恒脉动。
文章开篇即以辛弃疾为引,勾勒出北固亭作为历史见证者的形象。袁鹰先生敏锐地捕捉到辛弃疾诗词中那种“满腔悲愤,一片豪情”的矛盾统一。这种情感张力在“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词句中达到高潮——一位白发苍苍的爱国者,面对江河日下的国势,依然保持着不屈的战斗意志。这种精神品质超越了时空限制,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最为璀璨的星辰。先生对辛弃疾的解读,不是简单的历史还原,而是通过诗词这一媒介,让读者与古人建立起情感共鸣,这正是文学批评的至高境界。
文章巧妙地将辛弃疾所处的南宋历史语境与先生写作时的1960年代中国形成对照。南宋朝廷的“熏风吹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与当时中国人民建设新社会的热情形成鲜明反差。先生笔下“林树葱葱”的北固山、“江心人民公社”的沙洲、“烟囱”与“新楼”构成的镇江新貌,无不彰显着一个新时代的诞生。这种历史与现实的并置,不仅展示了时代的变迁,更暗含着对民族命运的深刻思考——从屈辱到自强,从苟安到奋进,中华民族终于走出了历史的循环陷阱。
尤为深刻的是,文章提出了“江山依旧,人事全非”的命题后,随即以“其实,岂仅是换了人间,就喧哗千古江山也变了样子”予以修正。这一观点打破了传统历史书写中“物是人非”的窠臼,指出真正的变革不仅是人事更迭,更是人与环境关系的根本转变。当先生描述“在豪情似火、壮志如虹的人民眼里”历史人物被重新评价时,他实际上揭示了一个真理:历史的意义永远由当下赋予,而现实的活力则源于对历史的创造性转化。
文章结尾处那一声“浑厚的汽笛”,象征着历史长河中的现代回响。汽笛声中的长江大轮“逆风破浪”,恰如中华民族在历史洪流中砥砺前行的姿态。袁鹰先生通过这一意象,将北固亭从单纯的历史遗迹升华为连接古今的精神坐标,让读者感受到历史不是遥远的回声,而是依然跳动的脉搏。
我感觉,先生的文章给予我最深刻的启示在于:真正的历史意识不是对过去的简单缅怀,而是能够在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中汲取精神力量。辛弃疾的悲愤与豪情之所以能够穿越七百年依然打动我们,正是因为它呼应了每个时代都需要面对的永恒命题——个人如何与国家同呼吸,知识分子如何在时代浪潮中保持精神独立与责任担当。当我们今天站在新时代的北固亭上,看到的不仅是“竖起了烟囱,开拓了公路,建起了新楼”的物质变化,更应看到民族精神的传承与升华。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也是最清醒的清醒剂。先生通过北固亭这一微观视角,展开了宏观的历史思考,教会我们以辩证的眼光看待传统与现代的关系——既不做泥古不化的守旧者,也不做数典忘祖的叛逆者,而是在尊重历史的基础上开创未来。这种历史观对于当下尤为重要,在一个快速变化的世界里,只有扎根于民族文化的精神沃土,才能保持定力与方向感。
北固亭上的楹联“客心洗流水,荡胸生层云”,恰如这篇文章给予读者的精神洗礼——江水涤荡心灵,历史启迪智慧。读罢此文,我不禁也想登上北固亭,在长江的奔流中感受历史的厚重,在现实的风景中寻找前进的力量。或许,这正是优秀散文的最高境界:它不仅是文字的排列,更是心灵的触动;不仅是历史的叙述,更是生命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