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与评】

 山，在贾平凹先生的作品中，有一种超乎自身的象征意义。他曾说自己是山地之子，对山有着特殊的感情。先生的哲理散文《读山》，表现了他对山的内蕴的追求。山的神秘，山的莹透以及山的拙朴，都是先生对山的力量的一种解悟。

 一、拙朴的山石风格。这篇散文描绘的山很平常，但跟随先生的眼光，平常，黑乱，粗笨，浑浊的山，你会读得出神人化；它有贯通流动的气势，只是内敛了；它有节奏，只是骤然凝固了；它无序，其实有团聚的精神。原来，混沌是表现大智的，骚动寓于寂静，散乱正是天然自在，无规律正是规律。平平淡淡的事物中藏着不那么平淡的背影，使作品达到了浑然天成的境地。

 二、自然的结构形式，散漫、随意，遵循自然。全文采用总——分——总的结构方式。先写“我“闲来看山，都会看出点儿内容，总起全文。然后具体写”我“在不同时段，不同天气里读山及读山的独特感受与体悟。最后总结，写山神秘而富有魅力，令”我“读之入谜。

 本文开篇，似乎不太讲究，看似极为平常，但这不讲究正是他的高妙之处，这看似平常，却正是他的大家之笔。在城里呆得时间长了，身子疲倦，心也疲倦了。然后空着无事，就坐在窗前看起山来。娓娓道来，自然而然。

 散文的结尾，哲理的阐发，也极显自然，是由事理本身内在引出的、先生自己的独特感受和体悟。山风森森，竟几次不知这山中的石头就是我呢，还是我就是这山中的一块石头。这种感受和体悟却又是多元的。

 本文叙述的视角，主要以“我“为中心，使散文条理脉胳极为清晰和自然，行文的简洁和灵动，首尾呼应，章法严谨，形成自然之美。

 三、修辞运用多样、恰到好处。文中有不少动词用得很妙，例如：

“便可趟着那条崖缝夹出的细水”中的“夹”，准确形象地表达了细水与崖缝的位置关系——细水处在崖缝之间。又如：“直嗓子喊出一声，又可以叩得石壁上一片嗡嗡回音。”先生运用了通感手法，将诉诸听觉的喊声转化成“叩”（敲、打）这一视觉形象，传神地写出了直着嗓子喊出的声音的响度和力度以及呼喊声在山石上所产生的特殊效果，难怪石壁上会有一片嗡嗡的回音。再如：“最是那方方圆圆的石头生得一任儿自在”中的“一任儿”。一任，意即听凭，加上儿化成一任儿，更好地表达了山石各有各的形象，纯以天行的自在劲。先生对山石的钟情、爱恋以至痴迷，不仅仅在于山石本身表象的美感，而是深深地感悟和意会到了山石丰富而奇奥的内涵之美之理。加上程度副词“最”，更为突出地强调了他对山石钟爱的程度，极富感情色彩。还有：“这时候，漫天的鸟如撕碎纸片的自由，一朵淡淡的云飘在山尖上空了，数它安详”。先生运用了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生动形象地写出了鸟的自由、云的安祥，构成了空灵静谧的意境，表达了先生对超然境界的向往之情。

 四、空灵纤婉的艺术魅力。先生写道：“我总是在黎明，在黄昏，在日下，雨中，以我的情绪去静观，它们就有了别样的形象……”“完全的光明和完全的黑暗竟是一样看不清任何东西，使我久久陷于迷惘，至今大惑不解。”“我坐在一堆乱石之中，聚神凝想，夜露就潮起来了，山风森森，竟几次不知了这山中的石头就是我呢，还是我就是这山中的一块石头？”这一种远离俗世喧嚣，全神贯注对大自然的静观的生命体验，不由让我想起了青原惟信禅师一段语录：

 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

 以心物相对的分别心看山水，即以俗世常人去看山水，当然只能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当领悟到山水并非实有的空相时，则“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了。这就是禅学中所说的忘境或超脱吧！ 先生的“以我的情绪去静观，它们就有了别样的形象……”不正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意境与超脱了吗？虽然，这并非禅宗的最高境界，但这“忘我之境”毕竟让人感觉到先生的艺术取向已有了新的角度。

 “这山中的石头就是我呢，还是我就是这山中的一块石头？”则见到了“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的化境。这种境界，一切是我，一切不是我。只要没有分别没有对应物，说无我也可以，说唯我也可以。天人合一，犹如孟子的“上下与天地同流”，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种在高度静穆中的对生命的深刻体验，极易唤醒读者沉睡的审美意识。比起那来得快也去得快的泡沫式激情更能唤起人们对美好境界的向往。

 值得提出的是，先生文中流露出来的虽然与禅学中的“忘境”、“ 超脱俗世”的境意相似，但他并非有消极颓废的情绪，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参禅悟道。我认为，他只是以摆脱功利和知性束缚的感性直觉，在生活过程中不即不离，无沾无碍的超越中，寻找到一种不离感性又超越感性的新的艺术视角和人生态度。而其空灵纤婉的艺术魅力也就尽在其中。

 读完《读山》，掩卷遐思，我的心境也仿佛随之而超脱，一股清奇湿润的气流弥散于我的肺腑。我想，海到尽处天是岸，山登绝顶人为峰。做人也是一样，是否应该选择山一样的姿态，站立，站立！正直，正直！自强，自强！如此，为人做人才会令人仰望，才会敬佩你有山一样不屈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