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老子》中的“道”概念和老子哲学的性质
(2025-04-05 21:13:24)
“道”字在《老子》中共71见,数量不等地分布在35章中,有8个是用作动词,即:第1章首句“道可道也”的后一个,第30章与55章中共有的“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句中的4个,第51章两个“道生之”句中的2个,以及第40章“反也者,道之动也”句中的1个(后七个都是“合规律”的意思),所以共只有63个是名词。——可区分为两种情况:
一, 单用,即不带定语的,共42个,又可细分为:
1、有17个是充当句子的主语(含义自会因语境不同而稍有差异),但只有9个明显是指“道理”,分布在这些句中:第1章首句“道可道也”(前一个)、“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4)、 “道之物,惟恍惟惚”(21)、“道亦德之……道亦失之”(23)、“道大,天大……道法自然”(25)、“道生一”(42)、“道者,万物之注也”(62)。(括号中的数字是标明前面的语句在哪一章,下同);另8个是借指得道人君:“道乃久”(16)、“道恒无名,朴,唯小”(32), “俾道之在天下,犹小谷之于江海也”(32);“道泛兮,其可左右也”(34);“道恒无名,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37)“弱也者,道之用也”(40);“道褒无名,夫惟道善始且善成”(41)。——注意:有几个重要句子是以“道”为主语的,但省略了,或使用别的说法替代“道”字(例如对“道”作极为重要陈述的第14章起首三句:在头句“视之而不见,名之曰微”前添加“道”字,作主语,后面打个逗号,可说“天衣无缝”,还使得句义更加清楚明白显豁;25章首句“有物昆成,先天地生”,其主语“有物”无疑是“道”的“替身”)。
2、有21个是用作动词或介词的宾语:“上善似水……故几于道”(8);“古之善为道者……”(15);“孔德之容,惟道是从”(21);“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23);“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24);“我未知其名,字之曰道”(25);“天法道”(25);“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强天下”(30);“失道而后德”(38);“上士闻道……中士闻道……下士闻道……不笑不足以为道”(41);“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46);“为道日损”(48);“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51)“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60);“古之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65);“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77)。
3、有3个是作定语:“……以知古始,是谓道纪”(14);“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38);“道之尊,德之贵”(51)。
4、还有一个处在谓语中:“天乃道”(16)。此句中的“道”字也是借指“得道之君”。
二、其余21个带定语,一起构成以“道”为中心语的名词性词组,即:“恒道”、“天之道”(5个)、“天道”( 2个)、 “圣人之道”、“大道”(4个)、 “明道”、“进道”、“夷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今之道”、“人之道”、“此道”(2个)。——注意:第35章“大道之出言也”句中的“大道”是指前文提到的“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的君主,非指“大道理”。
有了上节的归纳统计,再思考一下,就在总体上把握到《老子》中“道”字的含义了,可归结为两个要点:
一,用作名词的63个“道”字中,除去借指“得道之人”的(共10个)和6个特殊情况,其他47个都是指“正确道理”,从内容说则是指客观规律。这无疑是“道”字在《老子》中的基本用法:惟其如此,才可借指按客观规律行事的人,即得道者,用作动词时可以是“符合规律”的意思;但究竟是指哪个道理,何事何物的发展规律,则一律不予交代(充当第4章首句(“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主语的“道”字,就是适例)。——这一定是老子有意为之的,就是说,他是要“这样地”告诉读者:他写这本书不是要阐发一个只在某特定领域内起作用的“特定的道(理)”,而是针对“所有各种道(理)”的一个共同的要点而发,即他要予揭示的是所有称得上“正确道理”的思想、观点、理论的一个普遍本质,因而没有局限性,可以指导人的一切行事。
二,但老子这样“笼统地”谈论“道”,又不是把它当作各种不同道理的概括词,用今天的话说,不是把它看作众多“特定道理”的上位概念。因为他已经预定了,他要予宣讲的“道”的内容也是一个特定的规律,故是今天所谓的“单独概念”,只因它关涉的对象不止于某特定的事物类,而是“一切事物”,故而发挥作用的“场合”简直毫无限制,对于人的一切行事都具有指导意义。——就因为如此,他想把它推荐给人们,特别是侯王君主们。
看到这里,读者可能觉得上述两个论断在逻辑上有点“说不通”:怎么能用一个单独概念指谓所有正确道理呢?——为了本文所论都根基扎实,我得指明存在这个似乎“说不通”之处,乃是《老子》文本中的实际,特提请读者注意以下两点:
1、我说的六个特殊情况,主要是指有这样五句话,每句中都有个以“道”为中心语的名词性词组,但那个“道”字不是指谓正确道理,更不是表达老子心中的“道”概念。即:14章中的“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句:此句中的“今之道”是指当今的政策法令,本不配称为“道”的,为了暗示“理当是正确的”,才使用了“道”字。47章的“不窥于牅,以知天道”句:此句是与前句“不出于户,以知天下”对言的,两句一起申明得道之人不必作实地考察就知天下万物的共同本质,所以这“天道”本该说“天上”的,只因这两句乃意在申明“他深知”万物的共同本质、发展规律,也即“天道”,为了行文简练,就把后句径直说成“以知天道”了。62章“不若坐进此道”句:这句话是接着前文“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句说下来的,又用“故”字引出,所以“此道”应是复指那个“待人态度”,由于那态度正确,就褒称为“道”了。77章的“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句:这是针对当时王公贵族的奢靡作风而发,为了同前面说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句对言,就用了“人之道”的说法,故这其实是句反话,非指“人间正道”。18章的“大道废,有仁义”句:这句话中的“大道”是借指古时有过的一种好的政治体制(即君主行无为之治的政体)。另外,38章“失道而后德”句中的“道”字,同于此句说的“大道”,也不是指“正确道理”,我就也归入特殊情况了。
2、除上述特例外,其他以“道”为中心语的名词性词组,每一个的定语则都是修饰性的,即是揭示“道”的一个内涵而非限制其外延,因此全都不得视为老子要予论述的“道”的下位概念。这,琢磨一下每一个的实在含义就能体认到,我就只指出41章说的“明道”、“进道”、“夷道”等三个也不在例外了:“明道若昧”句无疑是说,“道”尽管其实是引导人走向光明,但有时确实像是让人进入黑暗;“进道若退”和“夷道若纇”两句自当仿此理解。可见这三例中的“明、进、夷”字都是用作“道”的修饰性定语。
读者,现在你该相信了,《老子》第二章以后的“道”字,若是表达老子心中的“道”,其实都是指的第一章中说的“恒道”,即是“恒道”的简称。明乎此,就知《老子》这部书的内容全在宣讲 “恒道”,还会领悟到,“恒道”一词之所以只在第一章中出现一次,是因为在那里,它是与作为普遍概念的“道(理)”相对待的,故而首句“道可道也,非恒道也”那个表述,已经暗示地声明了唯有“恒道”可以指导人的一切行事,换言之,那句话起到了给“恒道”下定义的作用:恒道者,恒可指导人的一切行事的“道”也。据此可知,“恒道”的外延理当为“一”,即当然是个单独概念。只因恒道也是“道”,还是所有正确道理的核心内容,所以第二章以后对“道”的存在形态所作的刻画,和对人依道行事时的心态和取得的效益所作的描述,当然也适用于它,还应主要归因于它,因此也就不需重复使用“恒道”这个名目,而单用一个“道”字来指称了;要凸显它的某个方面的性能时,就在前面加修饰性定语。
补说一句:知道《老子》书中还有一个更大的“实际”,对上述认识会更有信心,那就是:含“道”字的共只有35章,不含“道”字的有46章,可说全是直接地或间接地展示恒道的内容或性能,明显与“恒道”不相干的,决举不出一章来。——这,本文不能详论,看了拙著《老子真义》后你必定认可的。
现在该相信本节开头做的那两个论断言之不误了吧?
恒道既是单独概念,却涉及天下万物,对人的一切行事都具有指导意义,这是为什么?当然是它的特殊内容决定的。可直到今天,据我所知,对“恒道”究竟是怎样一个道,《老子》注家们全都缄口不言。因此,今天我来挑明,是很冒险的。但我敢说:其实在开头两章,老子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或者说作了明确的提示(注意:如果说第一章是《老子》全书的“序言”或“绪论”,那么第二三章就是正文的“头两章”)。——说明白点:
一,第二章起首两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其实是也明显是举例说明:对立面之间乃是又对立又统一的关系;接着就罗列六组对立面,告诉该怎样认识每一组双方的“真实关系”,则表明说那两句话是为了“引出话题”,好进而指出“所有对立面都是如此”;展示那六组对立面之间的真实关系后,立即用“是以”领出描述圣人如何行事的几句,最后还归结说“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更清楚地说明,整个这一章就是要揭示世上存在着这样一条大规律,其内容可概括为“一切事物都是对立的统一”,圣人行事之所以往往与众不同又总是获得成功,就是因为他是自觉地以这条大规律为指导的。若联系到第一章(序言章),这不是对那里说“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做呼应,不予明言地交代“恒道”就是指这条“大规律”,也即这条大规律就是“恒道”的内容吗?这自然还暗示了:“本书”往后各章 ,将是从不同方面或不同角度,直接地或间接地对这条大规律作具体的论述。——我们作为读者,则有理由据此推定:老子是因为领悟到了事物都是对立面的统一体(用他的话说:“万物负阴而抱阳”),于是认定,这条规律揭示的既然是每个物类的本质,当然也就是任一物类的特有规律的“核心内容”,再加之“人做事顺利成功乃因指导思想符合客观规律”这个朴素的真理,就断言有个“恒能指导人的一切行事”的“最大的道理”在,并起名为“恒道”
二,第三章起首三句都采用“不怎样,(就会)使得民众不如何”的句式,显是表达三个假言判断,摆出民风形成的三条规律;从下文看,则是申明圣人(圣明君主)就是根据这三条规律,设计出了第二章说的他将“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具体路径、做法,从而收到了使得他的国家“无不治矣”的好效益,好结果。足见此章是紧承第二章说下来的:在前者,是先行交代有个恒道即对立统一规律在,然后立即直接申明:“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并指出这样做的“效益”必然特好。这在逻辑上明显有“跳跃”:从“一切都是对立的统一”这个“道理”,圣人怎么会直接就悟出应该“居无为之事”和“行不言之教”呢?中间缺少“过渡环节”呀!老子当不会想不到需要“填补”这个“逻辑空白”,于是接着就写出本章的内容来,让对立统一规律获得“恒道”这个名称显得有理有据,“名正言顺”。注意:将《老子》全文分为81章,这不是老子本人所为,而是后人即《老子》编者划分的。——这里还请注意两点:
1、本章头三句陈述的民风形成规律,老子一定视之为对立统一规律即恒道的三个具体表现的;换言之,是因为他看出了,“上贤”、“贵难得之货”、“可欲(之物)”这些“好事”中,都蕴含着促使人做坏事的“诱因”,故而都是“对立面的矛盾统一体”。
2、老子还一定发现了,对立面不仅是相互依存的,双方的地位还可能转化,而且这是发展的必然趋势:否则,他不可能认定,君主凭着自己“无为”的“榜样”作用,就能收到“无不治”的大好效果(至于这里还需有个“上行下必效”规律做前提,则是当时人的信条,无需明言的。孔子就说过:“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而且正是在答执政者问政时,把这作为“民风形成规律”表述出来的。)
这里我要补说两个情况:一是《老子》81章中,不含“道”字的45章常是一开头就摆出显示“事物乃是对立的统一”的事例,或者呼吁人君按这规律的启发行事,然后对之作展开的论述,还有许多章是用表达“对立统一关系”的句子收尾,概括全章的主旨意思。二是在《老子》书中,用“是以圣人”四字引出的句子,多达24句,分布在23章中(有两句省略了“是以”二字,有一句用“故”字代替“是以”),内容则全是描述圣人如何按对立统一规律的启发行事。——足见《老子》全书的实际内容在在表明,它确是宣讲对立统一规律也即恒道的著作,从作者写作的目的、用心说,则是为“无为而治”的政治主张提供理论根据。
有了上一节的分析,此节标题之问的答案可说是现成的明摆着的了:既然《老子》全书的内容可归结为宣讲“一切都是对立的统一”这个具有世界观意义的“道”,它不就是一部哲学著作吗?既然作者老子写作此书的目的、用心,是向居上位者进言“无为之治”,他阐发对立统一规律,又主要是为了论证“无为之益”,这部书还会不是一部政治学著作吗?——但回答若仅止于此,就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因为怎样回答这个问题,还与回答者对《老子》章句的解读是否有误有关,而且更取决于他对“何为哲学”这类问题所持的“鉴别标准”。因此,我设这个小标题,是想讨论一下“老子学界”的三个似乎已成定论的回答:
(一)《老子》中有个本体论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国哲学界似乎普遍相信了,严格意义上的哲学乃是关于“形而上”的学说,即是追究“世界之本原,万物之本体”的理论,从而认定,包含一个“本体论”是一个“思想体系”可称为“哲学”的充要条件。这样,为了把《老子》这部书定性为“哲学著作”,尊作者老子为哲学家,大家就努力论证《老子》中有个“本体论”,并说老子主张“道”是世界的本原。——可我认为这是个本可避免的误解故而必须纠正的大错。
1、何谓本体论?尽管学界没有公允的定义,但就中文的这个译名、表达而言,当是指这样两种理论之一:一是从时间上追问世界万物的起源、始因,也即“本原”,并给出一个回答。原本只有西方旧哲学作这种讨论,马克思主义哲学没有“世界本原”这个概念,后来才有人借用“本体”这个说法,将“物质第一性,意识是物质的反映也即产物”这个原理,称之为“物质本体论”。二是从逻辑上追问现实存在物所以是此物的根据,即“物之所是者”,也给出个确定回答。这其实是讨论名与实也即一般(共相)与特殊(殊相)的关系问题。这两说明显相通(由于“根据”也即“本质”,故有人分别称为“本原意义上的本体论”和“本质意义上的本体论”),还可以统一:因为“本原”和“根据”都是指谓“原本有的故而不要再追问它的起源、来由了”的存在,故一个存在物的“根据”也可说是它的“本原”;而且,这两说都是出于现实存在物全都永远处在流变之中,以致难于给出它的准确定义,于是希求找到“名称为何可以不变”的原因、理由这一“学术目的”而构建的思想体系。惟其如此,“本体”都被视为恒常不变的存在、实体。——但根据我的解读,《老子》书中没有哪个章句是在作上述“追问”,所以上述两个意义上的本体论在《老子》中都不存在。
2、事实上,认定老子哲学为“本体论哲学”的人,就我所见,全都认为《老子》中包含的本体论是“本原意义上的本体论”,所持的“文本根据”,则主要是《老子》书中有三个说法很像是讲世界的本原,即:第25章起首两句:“有物昆成,先天地生”;共只有四句话的第40章的后两句:“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第42章开头四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但在我看来,对这些文句作“本体论解读”全都是误解,甚或“有意的曲解”。这,看一下拙著《老子真义》对这三章的解读,你就会相信的,这里只说三个意思:
以上论据中最关紧要的一个,自是第42 章开头四句,但其实只要认真思考一下就会看出:老子说这四句话,明显是也仅仅是为了推导出接下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句,让这句话表达的大规律(所有事物都是对立的统一:“阴”和“阳”在这里是泛指“对立面”,因为当时没有发明出“对立面”这名目)以演绎推理的结论出场,从而显得无可怀疑,具有“权威性”;而摆出这条大规律来,则是为了接下说“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自名也”,亦即申明侯王君主们如此自名,也是上述大规律的表现,是这条规律起作用的一个实例(此句前面明显可加“故而”二字),为下文揭露他们的虚伪性作铺垫。足见此章的主旨完全落在“人之所恶”句领起的后一部分。既如此,开头四句怎么会是揭示“万物”的本原,怎能作“本体论解读”呢?
《老子》一书的全部内容,在在说明老子写作此书的用心乃是对统治者作教诲,向他们进言“无为之治”;为此当然要作点理论论证,但有个对立统一规律也就足够了,哪里需要一个本体论作支撑?“道本体论”又哪能支撑起“无为之治”这个“治法”?
有论者还拿34章中的“道……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句作为论据,真是“太不应该了”:凭着此句的前一句为“成功遂事而弗名有也”,就该知道充当这句话主语的“道”字,乃是指的“依道行事”的君主啊!
(二)《老子》中“成对”说的“无”与“有”究是何义?
在《老子》中,有三组“有、无”并提的对句,都是陈述“有”“无”二者的关系,因之引发了注家们的“玄思遐想”,所得结论则关系到了老子哲学的定性问题,且被视为“道本体论”的有力支撑:说“有”和“无”是“道”的两个别名或要素。最重要的一组,是第40章的“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两句。这两句话,历来注家都按字面直解,据以认定老子还把“无”看作世界的本原,于是进而探求在老子心中,“无”和“有”同“道”究竟是什么关系。倒是有人觉得这太难理解了,还似乎说不通,就把第1章和第11章中的另两组讲“有”“无”关系的对句也扯进来,在说法上做些加工,以期显得圆通起来。——但我以为这无济于事,因为从根子上说,这是基于对原文的误解而导致的又一“谬说”。
1、第40章后两句若真是字面义,即是传统理解的意思,那么,该章四句话就来得突兀了。《老子》中有个谁都不会否认的事实,那就是每一章你都可以设想出“它是冲着谁”说的,而且大多都明显是把侯王君主、王公贵族设定为“受众”。这一章是冲着谁说的即设定的受众是谁呢?接受传统理解,是说不出来的,以致显得“没头没脑”,像是“断章”了。更为重要的是,按传统理解,还将不但说不清老子为什么要在这里专门讲一下“万物”的起源问题,而且无法揣摩他是凭什么断言“有生于无”的。这就让老子显得“说话不讲逻辑”了。考虑及此,你就会感到,此章必定也是针对特定的人事而发,理当是给自认为弱者又希求变为强者的君主鼓气,并为他的“反也”愿望可能实现提供理论依据。因此,头句(“反也者,道之动也”)是告诉他说:事物走向自身的反面,这是合规律的变化;第二句(“弱也者,道之用也”)则是提示他达到“反也”目的的方法、路径。所以,后两句必是讲实现由弱到强的转化的条件问题。于是知道了:末句“有生于无”不局限于字面义,乃意在言外,即是承接前句的意思,暗示地申明:由弱到强的转化所需要的“条件物”也是如此。由此反观前句,又知暗含所需条件已“潜存于”你现在已经拥有的资源之中了的意思。由于条件的“创造”即“生出”可说是“从无到有”,故后句说成了“有生于无”。——这样理解不更合事理逻辑,还显示了老子思维的严谨和周密吗?
2、有人还拿第1章中含“无、有”和“始、母”四字的第三四两个复句,作为老子也将“无”看作万物的本原的论据。这更不能成立。从叙事和说话的逻辑看,这两句明显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所以应该读作“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我敢这样断言,理由是:说前句,是顺着时间流逝的方向作排查,说一直到“某时”,宇宙都是一浑然整体,亦即到“那时”才“开始”有了“物与物之间的区别”:故使用“始”字,标明“此前无物”,因之无名;说后句,是作反向追溯,说“万物”虽然存在很久了,但在“那时”以前是没有的:故改用“母”字,交代“那时”的宇宙可视为万物的“生母”。可见“始”和“母”在这里是指的同一时刻,这两句话是暗示地交代万物同源,故而必有同一性,从而为接下两句说“观其妙”和“观其徼”提供“前文依据”。因此,决不可以句读为“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紧承这两句说下来、而且特地用“故”字领起的讲“恒无欲”、“恒有欲”两句,其中的“无”和“有”与前两句中的“无”和“有”,理当词性一致,否则,那两句就是同上下文都不相干的“突兀句”了,下两句前面加个“故”字就毫无道理了。而从事理上说,“无欲”、“有欲”连读绝不会有错,其中的“无”和“有”无疑是动词:既如此,在前两句中怎么会是名词呢?
3、第三组是第11章结尾的两个对句:“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认为这两句中的“有”和“无”是名词,也是“道”的别名或要素,对于《老子》注家来说,更要说错得“太不应该”了。——这两句话明明是对前述三个实例作概括(其中三个“当其无”句,明显是“只有形成了某种结构”的意思:当时没有“结构”概念,所论又是具体的有形物,老子就用“当其无”来表达了),将之提升到“理论高度”来认识,所以前句的“利”字必是借作“赖”,在今天,这两句会表达为:所以,人拥有某个“东西”了,只是有了从事某种活动的依凭,还要把它各部分适当地“结构起来”,才能让它发挥希求的作用。
(三)哲学与科学是什么关系?
哲学界有个说法:哲学不是科学,是在科学之后之外的,因为每门科学都是以时空中具体实际的“存在”为对象,故而得到的知识、论断可以进行验证,可以证伪;哲学只是一种智慧的判断或思想,对具体的实际无所判断,虽然经过了“科学”这道门,故并非胡思乱想,但无法像科学那样证伪。——按这个说法,将《老子》定性为“哲学著作”就不能成立了。但我相信,真不能成立的乃是上述说法。
1、这个说法中对哲学所作的陈述,明显只是论者的一个“预设”,即是他的“想当然”,而不是征引一个已经得证的“科学结论 ”来做论据。换言之,他没有给自己的论断提供一个“客观事实根据”,也不是拿“公允的观点”作根据。
2、这个说法将一个思想体系是否堪称“一门科学”,与它是否具有“科学性”这两个不同的问题混为一谈了,因此不切实际。“哲学不是科学”,这个论断是可以成立的,但具体含义当然是:哲学不是自然科学,也不属社会科学,即不是与物理学或经济学等学科并列的一门学问。因此,这样说不意味着任何一个哲学必不具有每门科学都必须具有的“可验证可证伪性”的特点。事实上,在“我们”看来,马克主义哲学就是“科学的哲学”,而我们也并未把它当作一门同各门科学并列的学问、科学。
3、“可验证可证伪性”无疑是“科学性”的基本内涵,但“检验”一个论断之真伪的方式、途径是多样的,人类几千年来的实践,不但是其中之一,而且理当认作最为基本的,而这正是对于哲学论断、哲学命题之真理性的“检验”。
因此,我要说,《老子》不仅是部哲学著作,还具有科学性,尽管由于时代的局限,难免混杂一些“不科学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