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杂篇》今译(让王)
(2022-12-30 22:44:16)
6·1
尧想把天子位禅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就又想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来做天子,本来是可以遵命的,问题是,我正患着一种可称‘幽忧’的疾病,正准备治疗一下,所以没有时间来治天下。”——做天子统治天下,这是做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事了,但(子州支父)却不想因之而有碍自己的身体健康,就更不用说让他做别的事了。(但尧的选择并不错),因为只有根本不把治天下当做一回事的人,才可托以治天下的重任。
舜想把天子位禅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患有一种可称‘幽忧’的疾病,正准备治疗一下,所以没有时间来治天下。”——做天子就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力了,但(子州子伯)却不想因之而有碍自己的身体健康,这就是他作为得道之人不同于俗人的地方。
舜又想把天子位禅让给善卷,善卷说:“我处在宇宙之中,冬天穿柔软的皮毛衣,夏天穿细细的葛布衣;春天耕种,身体尚能从事劳作;秋天收割,生命尚能得到休养;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心满意足,甚是自得,为什么要去治理天下呢!可悲啊,你竟这样不了解我!”他因之不肯接受,从此离开大舜,隐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的住处。
舜就又想把天子位禅让给他的朋友,石户地方的一位农夫,可那农夫说:“君主您做天子倒是孜孜不倦,可说是个勤苦劳累的人!”他这样说,显是认为大舜的德性还是未能达到最高的水平,于是偕同妻子,二人背的背,扛的扛,带着子女跑到海上的荒岛上去了,而且终身不再返回。
6·2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的时候,狄人常来攻击侵犯,他向他们奉送兽皮和布帛,他们不接受;奉送猎犬和宝马,他们不接受;奉送珠宝和玉器,他们不接受:(亶父明白了,)狄人要求的是邠地这块土地。大王亶父就(对当地民众)说:“跟别人的兄长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弟弟,跟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子女,我不忍心这样做。你们都勉力守持在这里吧!做我的臣民与做狄人的臣民,有什么不同?而且我听说过一个道理:不可为了保全领地而让(依靠土地生息的)民众承受祸害。”于是,他拄着拐杖离开了邠地。但邠地的民众(舍不得他),不断有人跟从他而去。他于是在岐山脚下新建立起一个都城。大王亶父,可以说是能够尊重生命的人了。能够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为了多有钱财而影响健康,即使贫贱也不会为了追逐利益而伤害身体。可现在,身为高官又有显爵的人却没有谁做到了这二者中任何一个:都是一见有利可图就可以命都不要了。这不是太糊涂了吗?
6·3
越人先后杀了三代国君,现任君主,即第四代王子搜因此十分担忧,就逃到一个叫丹穴的野洞里去。越国没有了君主,到处找寻王子搜都没能找到,便寻踪来到了丹穴。王子搜不肯出洞,找的人便用艾烟薰洞,逼他出来。他出来后,就用国君的专车接他回去。王子搜拉着登车的绳索登上车后,不禁仰天呼号,说:“君位呀,君位呀,你又不肯放过‘我’吗!?”——王子搜并不是厌恶做国君,而是厌恶做国君可能罹受的祸难啊。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说是不愿为了君位而伤害自己生命的人了,这正是越人想要他做国君的原因。
6·4
韩国和魏国相互争夺侵那块土地。华子先生去拜见昭僖侯,昭僖侯正面带忧色。华子先生说:“假如现在让天下所有人都来到你面前写下一个备忘录,上面写的盟辞说:‘谁要是用左手来夺取这盟约,那就废掉他的右手,要是用右手来夺取这盟约,那就废掉他的左手,不过一定让那敢来夺取的人拥有整个天下。’君侯您会去夺取吗?”昭僖侯说:“我是不会去夺取的。”
华子先生就说:“您回答得非常好!这样说来,您是认为您的两只手臂比整个天下更重要,而您的身体又比两只手臂更为重要。韩国比起整个天下来,实在微不足道得多,如今韩魏两国所争夺的侵那块地方,比起韩国来又微不足道得多;既如此,君主您为什么还要担忧得不到那块弹丸之地,以致不怕愁坏身体、损害健康呢!”昭僖侯说:“说得好!开导我的人多了去了,我却不曾听到过你说的这种话。”——华子先生真可说是懂得孰轻孰重的人了。
6·5
鲁国国君听说一个叫颜阖的人是个得道之人,便派人先给他送去些礼物(以表达敬慕之意)。颜阖一直住在一个狭窄的巷子里,穿着粗制的麻布衣,亲自喂养耕牛;鲁君的使者来到他家时,他亲自接待。使者问道:“这里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道:“这就是颜阖的家。”使者呈上礼物,颜阖就说:“您给我送礼物,恐怕是听错了(鲁君的)话吧,结果会让我责怪使者您的,您不如回去再仔细问个明白。”那使者就返回去了,待他查问清楚,又来找颜阖时,却找不到颜阖了。——像颜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厌恶富贵啊。
所以说:大道的真谛是用来修养身心的,从其引申出来的道理可以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粗糙部分才用来统治天下。由此说来,从事帝王的事业,只不过是圣人的业余活动,而不就是圣人在进行完身养性。如今世俗所谓的君子,大多都是为了得到身外之物而不惜危害身心、放弃自然真情。这难道不可悲吗!
圣人采取任何行动时,都一定事先认真考虑他想那样做的原因和目的。现在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要用珍贵的随侯之珠做弹丸去射击正在千仞高空中飞行的麻雀,人们一定会笑话他的,那是为什么?就是因为他用作手段的东西是非常贵重的,而希求得到的东西卻微不足道。可人的生命的宝贵程度,岂是随侯之珠可以相比的!
6·6
列子先生生活穷困,面容常显饥色。有人就此向郑国国相子阳进言,说:“列御寇,大概是一位得道之人,住在你的国家却如此贫困,不会是因为你不喜欢士人吧?”子阳听了,立刻要官吏给列子送去粮食。列子见到子阳派来的人,再三表示感谢,但不肯接受他带来的粮食。
那官员离去后,列子进到屋里,他的妻子责怪他,拍着胸口对他说:“我听说,作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享安逸和快乐,可如今我们却是饿得脸上都有饥色了。子阳国相派人前来慰问,送给你粮食,先生您却拒不接受,难道是我们命里注定要忍饥挨饿吗!”
列子笑着对妻子说:“子阳君并不是因为他自己了解我而这样做的,他不过是听了别人的话才给我送来粮食,等到他想要加罪于我时,一定又会拿别人的说法作借口。这就是我不接受他送的东西的原因。”后来,民众果然向子阳发难并且杀死了他。
6·7
楚昭王(在同吴国交战中)丧失了领土(就逃往他国),一个以屠羊为业名叫说的人也外逃他国,但总是跟随着昭王。昭王收复领土回到楚国后,只奖赏跟随他逃亡的人,待到向屠羊说颁奖时,屠羊说说:“当年大王失去了国土,我也失去了屠羊的工作;现在大王复国了,我也又得以屠羊。臣下我的‘爵禄’已经得到恢复,还有什么可奖赏的呢?”
昭王就下令说:“强行要他接受奖赏!”屠羊说就说:“大王丧国,不是臣下我的过失,所以当时如果要惩罚我,我一定不肯接受的;大王复国,更不是臣下我的功劳,所以现在我也不愿接受奖赏。”
昭王就又吩咐说:“要他来见我!”屠羊说说:“楚国的法令规定,只有因为立了大功而得到重赏的人才能入朝进见君主,而臣下我的才智不足以保全国家,勇气不足以消灭敌寇,(哪配获得进见君主的荣誉呢?)当年吴军攻入我郢都时,我屠羊说乃是因为惧怕危难,为了躲避敌寇而出逃,并不是有心追随大王的。现在大王竟想不顾约法的规定而破例接见我,这可不是臣下我所期望的、我将因之名闻天下的原因。”
楚昭王于是对司马子綦说:“这个屠羊说,地位虽然卑贱,但陈述的道理却很高尚,你替我请他担任三公的职位吧。”
屠羊说知道后说:“我知道,担任三公的高职,要比在屠羊作坊干活高贵得多;我也知道,享有上万钟的优厚俸禄,要比从事屠羊职业挣得的收入丰厚得多;但是,我怎么可以贪图高官厚禄而使我的国君蒙受胡乱施政的坏名声呢!因此,我不愿接受三公之职,希望让我回到屠羊作坊去。”就这样,他终于没有接受封赏。
6·8
原宪住在鲁国时,居室的面积只有一方丈,房顶是用青草盖的,房门是蓬草编的,而且不能把整个门洞挡住,门轴则是桑条;两个窗子则是用两个破坛子来充当,要关窗就用粗布衣堵住。自然,屋顶是下雨就漏水,地上是长年潮湿的。但原宪却可以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屋子里弹琴唱歌。
子贡乘着高头大马拉的车子,穿着暗红色的内衣,外罩素雅的大褂,前去看望原宪(那小巷容不下子贡的大车)。原宪戴着破旧的帽子,穿着没了后跟的鞋子,拄着藜茎拐杖,到门口来迎接。
子贡说:“哎呀!先生您(这个样子)是生了什么病?”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财物叫做贫,学了道理却不身体力行才叫做病。我原宪这样子,是贫困,而不是有病。”
子贡听了,不禁进退不安,面显羞愧之色。
原宪又笑着说:“看风使舵行事,结党营私交友,学道只是用来训诫别人,教人只是为了炫耀自己,追求假仁假义的虚荣,讲究车骑乘坐的矫饰,所有这些,我原宪是不忍心去做的。”
6·9
曾子到卫国来居住时,穿的粗丝绵袍破烂得几乎只有里子没有面子了,气色也很不正常,手和脚还都磨出了老茧:他已经三天没有生火做饭,十年没有添制新衣服了;因此,只要正一下帽子,帽带就会断掉;提一下衣襟,臂肘就会外露;蹬一下脚,鞋后跟就会裂开。但他还是拖着那双烂鞋一边行走一边吟咏《商颂》,而且声音嘹亮,充满天地,就像演奏金石乐器发出的乐声。因此,他给人的印象是:天子不能以他为臣,诸侯不配同他交友。——修养德性的人能够忘其形骸,修养身体的人能够忘却利禄,得道的人则忘却了他自己的心意、思想。
6·10
孔子对颜回说:“颜回,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你家境贫寒,地位卑微,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颜回回答说:“我无心做官。我在城郊远处有五十亩地,足以让我吃上厚一点的稀饭;在近处还有四十亩地,(可以种麻养蚕)足以让我穿上丝麻粗衣;鼓琴就足以让我自求欢娱,学习先生所教给的道理更足以让我总是快乐。因此我不想做官。”
孔子听了深受感动,不禁改容说:“你的想法真是太好了!我听说过:‘知足的人不会为了追求利益而牵累自己,扪心自问后仍然无愧自得的人则失去了预期的利益也不会心存焦虑,修养内德的人没有官职也一定毫无愧意。’这话我早就念叨过多次了,今天才在你颜回身上看到了它,这可说是我今天得到的收获吧。”
6·11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虽身处江湖之上,心里却时常惦念着宫廷里的事,这该怎么办呢?”
瞻子说:“这就要求你重生,重生就会轻视身外之物。”
中山公子牟就说:“我倒是也懂得这个道理,问题是我战胜不了自己(的世俗欲念)”
瞻子说:“要是战胜不了就顺着世俗欲念行事的话,你的理性不会认为可耻吗?而要是战胜不了就强迫自己不听从那欲念的驱使,亦即勉强依道而行,那你就会双重受伤的。双重受伤的人,是会折寿的。”
魏牟,乃是万乘大国的公子,他下到民间过普通人的生话,比起平民百姓来自然要困难得多;所以,他虽然尚未得道,但可以说他确实已经心向往之了。
6·12
孔子一行被围困在陈、蔡两国之间,走投无路,以至于七天没能生火做饭了,吃的藜菜汤里一粒米屑都没有,面容显得十分疲惫,但孔子却照旧在屋里弹琴唱歌。颜回在外采摘藜菜,看到子路和子贡在相互谈论,听到子路说:“先生在鲁国两次被驱赶出境,在卫国受到‘削迹之侮’,在宋国又蒙受‘坎树之羞’,在商、周则被弄得进退维谷,现在在这陈、蔡之间又落到如此困境,而且图谋杀害先生的人还没有受到惩罚,对于羞辱先生的行为,官方也没有宣布要加以禁止,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还弹琴唱歌不停,乐声不绝于耳,难道君子就不以穷困为耻,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吗?”
颜回不知该怎样对待子路的这番议论,就到屋里去告诉孔子。孔子听了,把琴推到一边,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子路和子贡,竟还是境界很低的人!叫他们进来,我来对他们说。”
子路和子贡进屋来了。子路说:“像我们现在这样的处境,真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
孔子说:“你这是什么话!对君子来说,通于道就叫做通,不通于道才叫做穷。现在我孔丘是因为信守仁义之道而遭乱世之祸,怎么能说穷呢?人要扪心自问而不感到有愧于道,即使面临危难也不做缺德之事:严寒到来,霜雪降地,这才显现松柏总是郁郁葱葱而不凋谢的啊!在陈、蔡之间遭遇这点困厄,对于我孔丘来说,可能还是一件幸事呢!”
孔子说完后就顺便拿过琴来接着弹琴唱歌;子路也高兴了,不禁手执盾牌跳起舞来;子贡则说:“我真还不知道天有这么高,地离天有这么远!”
古时候的得道之人,是困厄之时也快乐,顺利之时也快乐的。因为使得他们快乐的其实并不是困厄与顺利,而是感到自己信道笃,执德弘;而这又是因为在他们看来,困厄与顺利是变换的,相互交替的,就像寒暑、风雨总是变换交替一样。唯其如此,许由能够在颍水的北岸求得欢娱,而共伯可以在共首之山优游自在地生活。
6·13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对人说:“真奇怪啊,舜帝这个人!他本来在田里从事农耕的,却和唐尧交往并且接受了唐尧禅让的帝位,他自己那样也就罢了,还想用那样可耻的行径来污辱我。我真羞于见他。”于是跳到一个清泠的深潭中自杀了。
6·14
商汤打算讨伐夏桀,就这事找卞随商量,卞随说:“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商汤问:“谁可以呢?”
卞随回答:“我不知道。”
商汤又就这件事找务光商量,务光说:“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商汤问:“谁可以呢?”
务光回答:“我不知道。”
商汤问:“伊尹怎么样?”
务光说:“伊尹既不畏惧权势,又能忍受污辱,至于他别的优点,我就不知道了。”
商汤于是跟伊尹商量讨伐夏桀的事,结果打败了夏桀(夺得了天下),商汤于是想把天下禅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你要讨伐夏桀时来跟我商量,那一定是(因为)你把我看作凶残的人了;现在你战胜了夏桀又要把天子位禅让给我,则一定是(因为)你又把我看作贪婪的人了。我生于乱世,所以你这无道之君敢于两度拿你的可耻行径来污辱我,(你的这种污辱我的话,)我真是连再多听到一次都不能忍受了。”他于是跳入椆水自杀了。
商汤又要把天子位禅让给务光,说:“智慧的人谋划夺天下的事,勇武的人完成夺天下的事,仁德的人则居于统治天下之位,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先生您怎么不肯即天子位呢?”
务光推辞说:“废掉自己的国君,这不道义;征战时杀害民众,这不仁爱;别人冒着危难,我却坐享其利,这不正直。我听说过这样的话:‘不义之君,你不能接受他赐予的利禄;无道之君,你不能踏上他统治的土地’;更何况你是要我接受你禅让给我的天子的尊位呢?因此,我不忍心再见到你了。”他于是背着块石头沉入庐水自杀了。
6·15
当年周国初兴的时候,孤竹国有兄弟二人,名叫伯夷和叔齐。两人商量说:“听说西方有个人很像是得道之士,我们不妨前去考察一下。”他们来到岐山南面时,周武王听说了,就派他的三弟旦前去接见,并且嘱咐要同那二人定下盟约,许诺说:“给你们提升两级俸禄,授予一等官职。”还说双方同意后,就在盟书上涂抹牲血,将它埋到地下藏起来。
但伯夷叔齐二人听了上述提议后相视而笑,说:“嘻,真奇怪啊!这可不是我们所说的‘道’。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每年都按时举行祭祀,那是竭尽对神明的虔诚敬意,而不是祈求神明赐福;他对于广大民众,则是忠诚信实地进行为他们服务的社会管理工作,而不是向他们索取什么,别人乐于参与政事,就让他们参与政事,别人乐于从事治理,就让他们从事治理,决不利用别人的衰落来求取自己的成功,不拿别人的卑贱来陪衬、显扬自己的高贵,也不因为遇到了好机会就大谋私利。现在周人看到殷商政局动荡,就赶忙进行各种政工活动:拉拢、联合上层人士,贿赂、收买下层百姓;扩军备战,耀武扬威;杀牲立盟以显示诚信,宣扬德行以取悦民众,同时通过征讨杀戮来获取实利。所有这些不过是通过扩大祸乱来替代暴虐。我听说,古代的贤士是遭逢治世不回避责任,遇到乱世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人的这些做法说明他们的德性其实已经式微。既如此,我们与其跟周人站在一起被他们玷污,不如逃离他们,以保持我们行为的高洁。”两人于是转而向北,来到首阳山下时,竟饿死在那里了。——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对于富贵的态度是:只愿顺其自然地得到,决不主动去求取。高风亮节,特立独行,自适自乐,不随波逐流,这就是此二人的节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