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解说(8·24-25)
(2022-05-15 16:52:31)8·24
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
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
公明仪曰:“宜若无罪焉。”
曰:“薄乎云尔,恶得无罪?郑人使子濯孺子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吾死矣夫!’问其仆曰:‘追我者谁也?’其仆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仆曰:‘庾公之斯,卫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谓也?’曰:‘庾公之斯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为不执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曰:‘小人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虽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废。’抽矢,扣轮,去其金,发乘矢而后反。”
【解说】
这一章的故事很有趣,但给人的启发、教诲仅仅是:收徒施教不可忽视了求学者的道德品质。这无疑是对的,不失为箴言,但仅此一点,不做“发挥和发掘”,就谈不上有“深度”和“高度”了。——本章文字好懂,只须解释以下几点:
1、头四句中说的“逢蒙”和 “羿”是人名,前者是谁,说法不一,不知道无关紧要,后者是古代著名的射箭高手,据说是有穷国的国君;“道”是指弈的射箭技能;“尽”是“尽得”的缩略,“全部学到手了”的意思。——“思”字可译作“认为”;“愈”字是“胜过”义,“杀”是灭掉、除去的意思。
2、孟子的评语可翻译为:在这件事情上(“是”),羿本人也有过错(“罪”是过错义,“亦”字是用来加强肯定语气)。——公明仪说的一句话,是对孟子评论的回应、轻微的驳难:“宜若”是表示估计、揣测的用语,多译作“好像、似乎”。
3、孟子答话的头一句是说:错误不大(“薄乎”)罢了(“云尔”)。后文中说的“端人”是指行为端正的亦即有道德的人;“君事也”字面上是指君主交办的事,实指“国家的公事”。——“我不敢废”句自是说“我不敢违抗不办”(“废”是“废弃、停止”义);末句中的“金”字是指箭头(铜做的,故说成“金”了);“发乘矢”是说发出四箭(四马驾一车叫乘,故借“乘”字指“四”了)。
【辩析】
本章难得有误解误译,我只发现有下面这样的“翻译得不够到位”的小错:
1、“卫使庾公之斯追之”句,《杨著》翻译为:“卫国便使庾公之斯来追击他。”——“追击”一词用得不当,最好改为“追杀”,是吗?
【译文】
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完全掌握了羿的射箭技能后,他就认为天下只有羿比他强了,(为了自己可以称老大,)就害死了羿。
孟子说:“在这件事上,羿也有过错。”
公明仪说:“似乎不好说羿(作为被害者)也有错”。
孟子说:“过错不大罢了,哪能说完全没有?郑国曾经派子濯孺子侵犯卫国,卫国派庾公之斯去追杀他。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发作了,不能拿弓,我是必死无疑的了。’说完后问驾车的人:‘追赶我的人是谁?’驾车人回答说:‘是庾公之斯。’子濯孺子听了马上说:‘我能活了!’驾车人就问:‘庾公之斯可是卫国最善于射箭的人,您(反而)说您能活了,为什么?’子濯孺子说:‘庾公之斯是跟尹公之他学射箭的,尹公之他是跟我学的。尹公之他是正派人,他看中的学生一定也是正派的人。’不久,庾公之斯追到子濯孺子的车跟前,说:‘先生您为什么不拿弓?’子濯孺子说:‘今天我的病又发了,手拿不起弓了。’庾公之斯就说:‘我是向尹公之他学的射箭,尹公之他是向您学的射箭,我不忍心用您传授的技术反过来伤害您。话虽如此,可今天这事是国君交办的,我不敢违抗君命。’说完,便抽出箭来,在车轮上敲掉箭头,对空放射四箭之后,就返身回去了。”
8·25
孟子曰:“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虽有恶人,斋戒沐浴,则可以祀上帝。”
【解说】
1、这一章就是字面义,意思是:即便西子(即西施)那样的美人,若是身上沾有不洁的东西,别人走过她身边时也会捂着鼻子的;相反,即使丑陋的人,只要斋戒沫浴了,也可以参加上帝的祭典。——两句中的“则”字都是表示转折关系,后句的“虽”字是“即使”义,“恶”是“丑”义(“恶”既是“善”的反义词,也是“美”的反义词)。我以为,在这语境中,“祀上帝”是指参加祭祀上帝的典礼,暗示“并不受人歧视”。
2、此章主旨何在?有本书写道:“孟子以喻说明,人有善处不可以自恃,人有恶行能改即善。”《通说》则说:这是“告诫人们洁身自好”。我以为前者讲得好些,但本章明显不是警告“有善处的人”不要“自恃”,而是揭示人们看人、待人的一条规律,即是一般地教诲说:对于一个人的“善处”和“恶处”,“广大群众”是分得清楚的,不会愿意原谅“有善处的人”做“恶事”,也不会不欢迎“有恶处的人”做“善事”。——注意:在这里,“西子”和“恶人”,“不洁”和“斋戒沫浴”,都具有“对言关系”,而且都“概念化”了。
【辩析】
1、“蒙不洁”,《通说》取赵岐说:“以不洁汗巾帽而蒙其头也”,故转述为:“用不干净的毛巾、帽子包头”。这是把“蒙”字理解为覆盖义。我觉得,认为这个“蒙”字是“蒙受”义,译作“沾有”,不但与“掩鼻而过”更相配合,在义理上也更贴切。——赵岐把“蒙不洁”局限于某种特定的“不洁”,更显得不合情理。
2、这一章,《杨著》的译文是:“如果西施身上沾染了肮脏,别人走过的时候,也会捂着鼻子;纵是面貌丑陋的人,如果他斋戒沐浴,也就可以祭祀上帝。”——我以为,将“不洁”直译为“肮脏”,将“恶人”直译为“面貌丑陋的人”,未能转达原文作者的意思:这里的“西子”应是泛指有大优点的人,“不洁”是喻指他犯下的错误;“恶人”是与“西子”对言的,应是泛指多有缺点、陋习的人,“斋戒沫浴”当是暗指去除了身上的“不洁”。
【译文】
孟子说:“即使美如西施的人,要是身上沾有脏臭的东西,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时也会掩着鼻子的;即使多有缺点的人,只要斋戒沐浴了,也可以参与祭祀上帝的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