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逍遥游篇》解说(1·1-1)
(2018-10-03 21:27:13)《庄子·内篇·逍遥游第一》
这是《庄子》内篇的、也是《庄子》全书的首篇,“逍遥游”这个标题让人很自然地把它的内容同自由联系起来,认为庄子是要开宗明义地宣告,他这部书就是谈论自由和教人如何达到自由的;全篇的内容似乎也能支持这个想法。因此,这一篇历来受到重视,被认为具有导论的性质,哲学史家冯友兰先生说,历来一提到庄学,人们想到的就是《逍遥游》和《齐物论》两篇;还有人说此篇是《庄子》思想的总纲,是“庄书之魂”。事实是否如此,要到我们读完全书后才能讨论。为了避免给读者一个先入为主的“理解定势”,本书不采取许多注家的做法,在解读原文之前先提供若干本应是“读后感”的提示,而是对每一篇的讲解都从直接和读者一起阅读原文入手。——本篇共四章,篇幅大的我都分段讲解,依次记作1·1-1、1·1-2等。
1·1-1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解说】
这开头几句要注意:
1、 “北冥”,一般都翻译为“北海”,从后面说“海运”和末句“南冥者,天池也”看,应该说是不错的,但作者原意很可能只是指“极北那昏暗迷茫的地方”,因为“冥”的本义是昏暗,不是指“海”。
2、 “有鱼”,是说一种,还是一条?从接下说“其名为鲲”看,是说一种,因为不会每条鱼都有个名字;但后文所作的描述,明显只适合于一条。——看来,作者是忽略了究竟是“一种”还是“一条”的问题,结果害得我们今天的注家为难了。
3、 “怒而飞”的“怒”字,是“百花怒放”这种说法中的怒;“垂天之云”当是指从天上垂挂下来也即在天空中浮游的云朵,用以比喻鹏的翅膀之大,注家们多译为“天边的云”,很没有道理:“天边的云朵”未必一定更大。——鲲,本是指鱼子(《国语·鲁语》:“泽不伐夭,鱼禁鲲鲕。”韦庄注:“鲲,鱼子也。鲕,未成鱼也。”《尔雅》也说“鲲”为鱼子),可见庄子是故意用个指谓小鱼的名词,来称呼“不知其几千里也”的大鱼的。这意味着什么?你去想吧。倒是有多种说法,但你的想法和任一种别的说法必分不出优劣的,我也就不介绍“别人的”说法了,只说一个意思:这种引人去钻牛角尖的地方,在《庄子》中是不少的,但我不主张这样读《庄子》,理由是:这样钻出来的东西多半无可证伪,不配称为“思想”。
4、 “海运”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这里是用来说明大鹏南徙的原因,而动物(特别是族类)的“徙”,常是由于生存环境的逼迫,所以必是指谓“北冥那里发生沧桑变化之时”:“运”的基本意思是运行、转动,居住环境的大变化破坏了大鹏所需的生态条件,它才会、只好远走高飞,另寻安乐之处了。——末尾说“南冥者,天池也”,不仅是对“南冥”作解释,更在于指出那里是“天池”,即未遭“人为破坏”的天然的大池,可作大鹏新的安身立命之所;同时也交代了:鹏鸟是由鲲鱼变来的,故仍然属水鸟类,必须生活在“水乡”。又,这里说“海运”,不说“冥运”,可证作者选用“北冥”、“南冥”的说法,是为了突出大鹏旅程之远,以见其气魄之大和视野之广。
5、这开头一段,最先给予读者的必是一个鲜明的“大”的印象,然后是疑问与惊讶:鱼会变鸟?有这样大的鱼和鸟吗?接下就是自己做答:这是在说寓言,做夸张;从而释去这疑问和惊讶,只留下“大”的观念。再读下去就会知道,这正是作者所期望的。——庄子的高超的语言艺术,一开篇就显露出来了!
【辨析】
1、 “垂天之云”的“垂”字,《今注》(陈鼓应先生所著《庄子今注今译》一书的简称)训作“边”,《方注》(即《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之一的《庄子》一书,作者为方勇教授,故如此简称)则注曰:“垂:通‘陲’,边疆。”所以两书都翻译为“天边的云”。这个理解似乎很有训诂根据,但明显事先设定了:“天边的云”一定大,并且比“非天边的云”更大。但这就没有根据了,而且“天边的云”理当说“天垂(陲)之云”的。——其实,“垂”字本有“自上縋下”、“流传”等义项(《庄子·说剑》篇中就有“垂冠”的说法),所以将这里的“垂天之云”理解、翻译为“垂挂在天空中的大云朵”,最为恰当。
2、 “海运”,《今注》说是“谓海风动”,故译作“海动风起时”;《方注》则注曰:“海运:海动,即海水翻腾。”所以翻译为“海水翻腾激荡的时候”。但这两个理解似乎都不能解释“鲲”要变为“鹏”,又要迁徙到“天池”去的原因。——因此我以为,庄子这样说,是为了交代“鹏徙”的原因,以此暗示它的本性就是“追求自由”。
极北边那昏暗迷茫地方的水里有条鱼,它的名字叫做鲲;那鲲鱼的体积之大,真不知道有几千里;后来它变为鸟了,名字就改叫鹏。那鹏鸟的脊背,真不知道有几千里长,它奋起远飞的时候,展开的翅膀就像从天上垂挂下来的云朵。这只鸟啊,在北冥之地发生沧桑巨变时,它就迁徙到南冥那里去。南冥,在它看来是个天然的大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