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议兵篇》解说(15·8--15·11)
(2013-03-29 19:4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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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15·8 礼者,治辨之极也(1),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
15·9 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坚如金石;宛钜铁釶,惨如蜂虿;轻利僄遬,卒如飘风;然而兵殆于垂沙,唐蔑死(8);庄跷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限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这段话不过是举几个实例,证明上面讲的道理并非虚言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所以完全可以不读。——因为涉及的史实也不是我们感兴趣的。
15·10 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1),沟池不拑(2),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内者(3),无它故焉,明道而分钧之(4),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向(5)。有不由令者,然后诛之以刑,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6),知罪之在已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7),刑错而不用(8)。”此之谓也。
这一节也没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说古代圣王只有戈、矛、弓、箭等简陋的武器,但敌国不等他使用就屈服了;他不修城墙,不挖护城河,不建要塞,不搞机巧变诈,但是他的国家却平安无事,昌盛繁荣;这完全是由于他彰明了礼义之道,用名分协调了臣民关系,所以民众真诚地爱护君主,以致他惩罚一个人就天下人都服了。还说,帝尧治理天下就只杀了一个人、惩罚了两个人。最后引古书上的话以作证明。因此,我以为这一节也不必读。——因为毫无新意,讲的“事迹”又是既不可信又没有显出智慧的夸张得近于荒诞的故事。注意:开头只是说“古之兵”,但从后文可知,这其实是讲古代圣王的用兵和治国。
15·11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势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势诈除阸其下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犇:霍焉离耳,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势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莫不毒孽,若祓不祥,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修上之法、像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此之谓也。
1、这一节有意思,但比较长,我分段解说吧。 从“凡人之动也”起,到“下反制其上”止,是说:大凡人们的行动,如果目的仅是为了得到赏赐和表扬,那么,一旦发现结果将是损害了自己(“焉”相当于“于之”),就一定会放弃不干了。因此,赏赐表扬、刑事处罚、权谋诡诈等,是不足以让人竭尽全力、豁出生命来为你效劳的。但现在做人主的人,亦即居上位的君主,用来对待下面老百姓的,却恰好不是礼义忠信,一般都只不过想用赏赐表扬、刑事处罚、权谋诡诈等手段控制臣民,以求实现他们自己的功利目的罢了。因此,当强敌到来时,他们若是让百姓去把守面临危险的城邑,百姓一定会背叛他;若是让百姓去御敌作战,则一定是不战而败;要是让百姓去干费力的艰苦繁杂的事情,那一定会逃跑:百姓会快速背离他,可说是反过来制裁了他们的君主。——“为人主上者也”句中的“上”字,也可能是衍文;“虑”、“率”连用时,“虑”是大率义,“率”相遇“虑”,谋划义;“除”字必是“险”字之误,故“除阸”是“使走投无路”的意思,此处引申为控制;“大寇则至”句中的“则”相当于“若”;“烦辱”同“繁缛”;“霍焉”的“霍”是迅速义,“焉”相当于“然”。
2、接下到“如保赤子”句为止,是说:所以赏赐表扬、刑事处罚、权谋诡诈,作为一种方法,那只能是一种雇佣仆役、招聘劳工的方法,是不足以团结广大民众、优化社会风气的,所以古代圣王决不走这条路,还以采用这种方法为可耻。就是说,圣王采用的方法是努力提高自己的道德水平,以为臣民作出榜样;是彰明礼义,使民众行事有所依循;是极其忠诚守信,让民众真正感受到他对他们的关爱;是安排职务时坚持尊贤任能的原则,务求人人都各得其所,并且这时候才用爵位、服饰、表扬、赏赐去激励他们;同时,还总是根据时节来安排他们的服役之事,尽量减轻他们的负担,以期调剂他们的生活,使他们得有长期的修养和发展的机会;总之,就像保护初生的婴儿一样保护民众。——有两处值得注意:①“佣徒鬻卖之道”中的“佣徒”和“鬻卖”,若按字面理解为联合结构,做出的翻译将同前文接不上;所以我认定为动宾结构,作如上的翻译了;训诂根据是:“鬻”和“卖”都既可以是卖出义,也可以是买进义;这种动词在古汉语中不少,是汉语的一大特点,所以“佣”也兼有“受雇”和“雇请”二义;因此“卖”在这里是用作名词,指谓出卖劳动力的人。②“古之人羞而不道也”句中的“不道”,同《非相》第一节中的“学者不道也”句中的“不道”,意义和用法相同。
3、前文是教诲、告诫君主,为政治民,是决不可以依靠赏赐表扬、刑事处罚、权谋诡诈这种“佣徒鬻卖”之道的,但荀子当然不会一般地反对这些做法,所以,还须说明什么时候和什么情况下可以和应该采用这些做法。这就是从“政令以定”起,到“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句为止的一段话,意思是:当国家的政策法令已经出台(“以”通“已”),社会的风气也已经达到一致的时候,如果还有人不顾习俗,不顺君命,百姓就会普遍怨恨他厌恶他(“敦”“憝”,怨恨义),谁都把他看作祸害妖孽(“毒”指祸害,这里用作动词),希望像驱除不祥之物一样地除掉他了(“祓”是古代一种除灾驱邪的仪式);这时候,就可以动用刑罚了,而这种人便是重刑的对象,他受到刑律处罚后,还会被人们看做是最大的耻辱。难道可以把它看作有利可图的事吗?重刑可是已经加到身上了啊!如果不是发疯、糊涂、愚蠢、浅陋之人,谁会看到这种处罚而不思改过自新呢?惩罚了这样的人,百姓就都知道一定要遵从国家的法令、依顺君主的意志才会有安乐的日子了(此“修”必是“循”字之误,遵从的意思),这时如果有人受到感化,因此修心养性、端正品行,坚持地奉行礼义、崇尚道德,大家就会敬重他、亲近他、赞誉他,此时也就可以实行奖赏了,而这种人便是高官厚禄的授予对象。还有比这更光荣的吗?难道要把它看作有害的事吗?可已经在享受高官厚禄的生活了啊!——两个“将以为……焉?则……”句中的“将”字,是用来构成反义疑问句,相当于“难道”、“岂”,后句的“则”字是同它相呼应的,故相当于“却”。就我所见,注家们给出的译文都是照搬“将”、“则”二字,所以此二句显得孤立、突兀,让人莫名其妙。
4、“生民之属”以后的话,是对上述理论,即这时采用刑法或赏赐必能收到好的效果,作“人性论的证明”,可这样翻译:凡是人,哪一个不愿意这样呢?明明白白地把高贵的官爵和优厚的奖赏摆在他面前,把彰明罪行的刑罚与最大的耻辱放在他后面,他还不想变好,可能吗?因此,这时候,民众归附你君主会像流水奔向大海一样,你所统治地方很快就会发生神奇的变化,你采取的所有措施,都将收到感化人让人归顺于你的作用:残暴、凶狠、胆大、强壮的人,会因之而变得忠厚老实,偏颇、邪僻、搞歪门邪道、偏私的人,更会因之而变得大公无私;骄傲自大、尖刻伤人、竞抢不让、纠缠不休的人,也会因之而变得和气温顺起来;这叫做最为深广的教化,最高最大的一致。《诗》云:“王道真大满四海,徐国已经来朝拜。”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啊。——“雕雕焉”即“昭昭然”,明白的样子;“明刑”,有个注家有注曰:“刑罚名。除去犯人的冠饰,将犯人的罪状写在板上,并插在他背部来公开示众。”引诗出自《诗·大雅·常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