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娜•鲍什:搏命之舞
(2010-12-23 16:3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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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穆勒咖啡馆皮娜·鲍什春之祭文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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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娜·鲍什,一个熟悉而遥远的名字。她来了,率领她的伍珀塔尔舞蹈剧场已经来北京多时,却让我觉得这始终是一个谣言。将近三十年前的大学时代曾经耳闻的名字,完全想不到至今仍活跃在舞台上,这不像是真的。连日来,媒体的炒作可谓轰炸式的,对皮娜这样的人物来说,怎样赞美都不嫌过分,问题是就那么几句“名人名言”,所有的报刊都在用,便有将冷饭越“炒”越硬的倾向了。
我曾经拒绝前往表演现场,难道我心中神圣的隐秘与讳莫如深就这样轻易地被宣传牵着鼻子吗?但是,我忍住了前三场表演后报章连篇累牍且不着边际的赞誉,却无法对一个又一个朋友的倾心相劝无动于衷,他们可是很少被一场舞蹈表演打击成这个样子啊!
于是我来到天桥剧场,看了总共四场表演的最后一场,我不敢相信我是如此幸运地看到了皮娜的登场,听说她只在首场演出的《穆勒咖啡馆》里象征性地上台了一小会儿。可是我在本场的《穆勒咖啡馆》分明看到的是一个具有相当份量的幽灵般的角色。是的,是幽灵,是魂一样的一个影子。皮娜干尸一样苍白的身子,纯洁空洞的眼睛,无欲无求的舞姿,让坐在第一排的我遭受一次精神的重创甚至毁灭。我记得几天后在一次和德国杜伊斯堡爱乐乐团的主席交谈时,我告诉他我刚刚看了皮娜·鲍什。在德国的版图上,乌珀塔尔应当算作杜伊斯堡的邻居。果然,他兴趣极大地问我都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了死亡与再生,在她的舞蹈面前,铁打的人也会脆弱无比,所以我坚信今生只看一次皮娜·鲍什。
我现在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再延伸一下,就是我在观看这场演出时完全失去了欣赏艺术作品的观者心态,我为皮娜式的绝望气氛和虚无缥缈般的躯体游动而恐惧,为咖啡馆里那不断跌落的椅子而心碎,为女主角一遍遍地脱衣服穿衣服而惆怅,为机械的从被迫到主动的惯性拥抱而茫然。人啊!特别是深陷爱情之中的人,你是多么无辜,多么羸弱,多么盲目,多么麻木……《穆勒咖啡馆》是触及我心灵的诗,是令我黯然神伤的电影,是让我一夕销魂的迷药,是沾之便醺然而醉的烈酒……阿莫多瓦在《对她说》里将它当作皮娜·鲍什的表征符号而向她致以敬意,中国的各个门类的艺术家也试图从皮娜·鲍什那里探取滋生灵感的捷径。
但是,皮娜的《穆勒咖啡馆》是独一无二的,情节和舞汇,都只能在皮娜的点化下才能获取生机,才能在每一次的表演中完成最新的一次创造。还有亨利·珀赛尔的歌剧《仙后》里的音乐,它孤立地回响于“穆勒咖啡馆”的空气中是忧伤到无望,而在珀赛尔的莎士比亚概念里却分明代表了纯真无邪的爱情和光明降临的希望。我宁愿相信珀赛尔的《仙后》音乐便是皮娜舞蹈艺术的密码,因为相对第二个节目《春之祭》中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已经是彻头彻尾的节拍器而言,《穆勒咖啡馆》以隐晦的音乐揭示了实际上更隐晦的舞蹈,而此时,我深觉“舞蹈”一词在这里使用是那么别扭。当挣扎或者挣脱的动作到了一种与生命相对抗的层面时,任何程式化的、编排过的、具有名称符号的“舞蹈”动作都已嫌多余。这就是皮娜·鲍什的《穆勒咖啡馆》,一部问世三十余年常演常新的“永恒”作品,一次对于观者来说永远感同身受的精神的涤荡。
即便有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在空中节奏强烈地轰鸣不休,我都以为皮娜·鲍什的《春之祭》胜于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并非皮娜的《春之祭》是将近一百年来“所有编舞里最好的”这么简单的评价,皮娜的舞蹈难道是为斯特拉文斯基服务的吗?不是舞蹈如何诠释体现了音乐,而是舞蹈完全可能在枯燥的节拍之外独立存在。伟大的皮娜是怎样获得了神祇授予她的魔杖,能够感召所有的舞者如异灵附体般为每一次表演极致地损耗生命!每一场表演都变成对生命能量的考验,犹如竞技般的极限运动,经历生与死的临界体验。周身的泥土,通体的汗水,此伏彼起被一再放大的喘息声传达出对生的渴望。我从未现场看过如此令人不忍的表演,它令我脑中空白,令我下意识地反躬观照自己的生命、自己的能量、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神经。舞者把他们即将衰竭的生命传导给我,使我有窒息感,有寂灭感,有牺牲感。
我拒绝把皮娜·鲍什的《春之祭》当作一次表演,因为她在我触手可及的空间完成了一次真正的以生命作牺牲的献祭仪典,在铺满舞台的泥土上,将体能和神志耗损到极限的舞者们呈上了比真更真的祭礼。再苍茫再原始的俄罗斯大地怎比得上人的内在的辽阔与荒芜。当皮娜站到已经污浊得一塌糊涂的“幸存者”行列中“谢幕”的时候,她的那份孤傲而超脱的神情让我同时想起“祭司”与“巫师”的形象。而我在进一步的思索中确认皮娜·鲍什决非“圣徒”之际,她的名字已经有“魔鬼”的意味。
我总是愿意把西班牙国家舞蹈团的纳乔·杜阿托的作品当作现代舞一种极致的表现,但是它带给我的是无以言状的略带惆怅的欢欣与幸福,而皮娜带给我的是什么呢?是噩梦,是摧毁,是生命之火的摇曳不定,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