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两年前,我去看我的中学老师。退休后,老师和老伴儿去深圳,和儿子一起生活。偶尔回哈。
说起他们在深圳的生活,没想到师母一声叹息,似乎一言难尽:深圳啥样,真没空去转。每天忙得团团转,早起,要做两样饭,小孩吃的和大人吃的,等把孩子喂饱了,他们上班了,我俩划拉口剩饭,赶紧再忙活下一顿……你老师负责采购,每天去早市。他以前就知道工作,哪去过早市呀。到了深圳,更懵,也不会买菜,净让人糊弄,还让人偷过好几次钱。
我想象不出来,我老师那么有名的教育专家,每天天不亮就去早市,大包小包拎着菜的样子。不由地在心里为他感慨了一下。
师母退休前是能干的职业女性。她说,以前我还有空看看书,这一年过的,连书的边都没碰过。就是围着锅台转了。
她说:我们和儿子说了,每年必须给我俩放个假,我们得回哈尔滨一次。在深圳,谁也不认识,除了哄孩子就是做饭,人都傻了。这不,一回来,你老师才像缓过来一样,见见老朋友,天天下棋打扑克的。回到我们原来生活的样子。
师母的话,让我看到了退休生活的另一种样子。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光鲜,而是沦为带娃做饭的老妈子。
一退休的老同志说,退休这半年,他一直在北京帮女儿装修房子。有一天,他买了一堆东西,把新买的拖把扛在肩上,上面挑着新买的桶,手里还拎着一个大盆……从商场的玻璃窗里,他看到了自己的这副形象,不由心里一惊:自己咋造得皮儿片儿的,我要是这个样子走在哈尔滨的街上,让老同事看到,我的脸得往哪搁?退休前,他是一局长,从来都是穿得板板整整利利索索的。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难免,就不考虑自己的形象了。
这是一种反差,也是一种落差。
前两天,我利用小长假去上海,帮刚入职的儿子安顿安顿,由衷体会到他们的心情。
我们租住的小区里,有不少老人,他们操着各种方言在哄孩子。那些看起来文化不高的老人倒还平和,在一起唠唠家常。那些看起来是知识分子的,话很少,都是来去匆匆的。能看出来,他们好像不咋开心,有点矜持地板着脸。我看见一个老者,其实也不老,也就60多岁的样子,呆坐在小区的长椅上出神,他的老伴在和人聊天。他显然还不能融入到新生活里——他们身上有明显的水土不服的痕迹,像从另外一个地方移植过来的植物。
我还看见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文皱皱的老先生,拎着个小车买了一大堆菜,很狼狈的样子。这些老人说不定是哪个领域的专家学者,如今也许只剩下忙活买菜做饭了?他们身上,有明显的外乡人的样子——就是那种没把在这儿的生活当成自己的生活,像个过客。
在北上广这样的城市里,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老人?他们被迫背井离乡,在晚年到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沦为孩子生活的服务员?
我认识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姐姐,她随便写点啥就让《读者》,《青年文摘》的转载。可她现在已经好久不写了,原来她当姥姥了,天天忙着带娃,好不容易带大了一个,女儿又要二胎了。我在心里替她惋惜。可能对她来说,含饴弄孙的日子可能更有一种满足吧,可对她的读者来说,却不能不说是一种损失。
我家先生的导师退休后去美国了。他曾经感慨:在美国,我的生活好像被归零了。以他的专业功底,如果留在国内,退休后也能有所作为,可在美国没有他的专业环境。他说:我有时在家里会莫名地发脾气——我老了老了,反倒背井离乡,无家可归了。真像坐移民监一样。在美国,我没有朋友,外出我又不会开车,到哪都不方便。这里是环境好,可我到这来,就是为了喘气和等死吗?我也知道我发脾气是没道理的,孩子们也是出于好心。我们毕竟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你能让孩子扔下工作回来照顾你吗?所以老了,没办法,只能跟着孩子走。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走到了人生的这一步,要跟着孩子走了。我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走到了这一步。
我一老同事也到南方帮儿子带孩子去了。我知道的,他笨手笨脚的,比我还不会做饭呢,不知道他在那儿的日子会是什么样?那天,他给我发来一段退休老人在儿女家看孩子感言:“左右为难,不知咋干。是主人吧,说了不算;是客人吧,啥活都干;是保姆吧,一分不赚;志愿者吧,没人点赞;是厨师吧,老吃剩饭;是采购吧,自己掏钱;是老人吧,没人待见……人家在家,怕脸色难看,人家出门,又感觉孤单……起的最早,睡的最晚,累死累活,心甘情愿。唉,左右为难。”
我问:你的生活也是这样?他回:感慨是一样的。我想,就是这种感慨,当父母的恐怕也只能偷着发,该干的活还得干。
近日,在网上看到原赤峰市教育局局长张子军写的一首诗《为儿孙站好最后一班岗》:满头雪染,一脸沧桑,放下自己的爱好,背起自己的行囊,带上老伴,锁上老房,别离难舍的故土,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给子女看家带孩做饭,买菜擦地洗衣裳,升格为虚职的爷辈,降格为带薪的佣娘。清早天不亮就得起来操忙,晚上儿孙不睡难得上床,一进家门就下厨房,带小孙儿最是难缠,冷热饥饱挂肚牵肠,一不留神出点差错,落儿女埋怨自愧难当……大半辈子辛勤工作,本以为退休后彻底解放,没想到沦为三等公民。出门两眼一抹黑难辨方向,没有朋友交流和彼此相商。想起同事同学邻居街仿,远隔千山万水常想家乡。你是我们所生,咱不相帮谁帮?我要牺牲我的一切,我要发出最后一点余光,坚持为儿孙站好最后一班岗!
看老人最后举拳发誓要为儿女站好最后一班岗,是不是有点让人心酸。我觉得,最后这句话,他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或者是说给儿女听的。
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不是他想要的晚年生活,可他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中国的父母,他们永远不会为自己活着,只能为别人活着。
去日本,发现很多大巴司机竟然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导游说,不是这些老人缺钱,而是他们不愿意呆在家里。他们不会为子女带孩子的,宁可出来打工。
有人说这些发达国家人情冷漠。我倒想,这样的做法是不是更人性?即使是父母和子女,也不要以亲情的名义绑架对方。
一个本质的问题是:你到底为谁而活?
很多父母希望能在晚年发挥自己的余热,再帮帮孩子。当然做父母的也会从中享受到天伦之乐。可是,如果这个过程中,有苦味渗出来,你要小心:这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爱孩子,是父母的天性,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但爱孩子,更要理性,用理性指导我们的天性。
蒙田在《论父子情》中说:只因为孩子是我们生育的,我们爱他们,把他们称为另一个自己;那么另有一样东西也是来自我们的,其重要性并不亚于孩子——这就是我们的心灵产物,它们是我们的智慧、勇气和才干孕育的,更可以说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在孕育它们时既当父亲又当母亲;这些产物叫我们花更大的代价,如果是有益的话,也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光荣。因为我们其他孩子的价值更多来自他们自己,而不是来自我们;我们在其中的作用是微不足道的;但是第二类孩子的一切美、典雅和价值都来自我们,因而,它们比其他的一切更能代表我们自己,使我们激动。
我想说的是,我们当然爱孩子,但我们在爱孩子的时候,也不要忘了爱我们自己。到什么时候,也不要放弃自己。不要以匍匐的姿态把自己的爱放低到尘土里。
蒙田还说:如果我们知道回顾自己和扩大思路,我们谈论其他人,其实也是在谈论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