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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是我们单位的保洁,在我们这儿已经工作了18年。
每天,她差不多总是第一个到单位的人,我每天见到她时,她总是给我们一个温和的笑脸。可那天,我来了,并没有看见她。过了好半天,才看见她拿着拖把从卫生间走出来,没笑,表情有点奇怪。
她后来告诉我说,她的儿子媳妇给她和老伴儿买了去海南的机票,这个冬天让他们必须去海南过冬。她说,这个工作我就没办法再干了。
我知道,我和王姨,终究是要分别的。但没想到,这个分别,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我知道,这几年,她的儿子媳妇就一直动员她去海南过冬,可她一直拒绝着,现在终于扛不住了。她的想法,可能一是想趁自己身体还行,能挣点就帮孩子们挣点。二是和我们大家相处多年,都很愉快,她也舍不得走吧。
其实,我也看得到,这些年,她的变化。经常腿疼,心脏难受的,身体已大不如以前。但她是个皮实的人,难受时吃点药,挺挺就过去了。
我说,孩子们让你去海南,是好事,孩子孝顺,你有福气。这么多年,你也一直辛苦着,哪都没去过,这回该好好享受享受了。
她只是叹息了一声。我知道,她是一个不习惯享受的人,她几乎没有过什么享受。她是一个习惯了劳作和吃苦的人。
18年来,我已经把她当成我的一个亲人。我习惯了每天早上看见她温和的笑脸。在我工作的时候,她像一个默默无闻的影子,从我身边经过,话很少。但我知道,有她在,很多事情,我就放心,就觉得心里踏实。我们工作的环境中,无论卫生间,还是走廊的角落,从来都是清清爽爽的,没有任何死角。没有任何人,对她的工作提出过半点指责,她从来没偷过一丁点的懒,她总是比我们预期的,做得更好,做得更多。从没听她抱怨,从没听她说过对别人的不满,从来没有。很多活儿,她都比我们,更早地看到和做到。比如天气暖和时,她会把每个同事办公室的窗子,都擦的亮亮的,这其实并不是她分内的活。也没人要求她做。有的部门撤走了,她把别人扔掉的垃圾桶捡回来,洗干净。她边刷边说,这不好好的吗,扔了多可惜,咱们留着用,多好。扫帚用坏了,她会重新绑绑,接着用。水笼头坏了,她能自己修就自己修了,尽量不打扰别人,尽量少花钱。也没听她向谁炫耀过她又多做了什么。有一年,我们的地下室仓库里钻进了几只野猫,野猫后来又死到里面了。天气暖和时,里面就传出了臭味。别人都捂着鼻子,把门关紧。大家都有点犯愁,怎么去处理那些野猫的尸体呢?现在的年轻人,谁会去收拾这样的地方呢?地下室,本不归她管,可她知道了,像个女战士那样,戴上帽子手套口罩,拿着手电冲了进去,整整忙活了一天,把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很惭愧,她在里面干活的时候,我犹豫了好几次,终究没敢下去,那个黑咕隆咚的地下室。
办公室搬家,地板上有很多水泥的点子。为了不影响我们工作,她就在别人休息的时候,跪在地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顽固的水泥点子戗下来。没人要求她做,她做这些的时候,没人看见,我也是偶然看到的。没听她有过抱怨,没听她向别人邀过功。
她文化不高,那些很多人热衷的职场宝典什么的,她一定没看过,也不知道,但她所做的,就是一切职场宝典的核心内容:她能做的,就尽量做到最好,不讲条件,不计回报。而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出于一种本分。她有一颗朴素的心。
我在很多聪明人、有才干的人、甚至位高权重的人身上,都看到过他们小心掩饰起来的种种小,种种投机,种种虚浮,种种自私,但,我和王姨相处18年,我真的没从她身上看到一丁点的小心眼小算计,没有。
我们的旧报纸,让她卖了,她就会一连几天在我们每个人的桌子上放一碗洗好的樱桃或一个大苹果,这可能是她自己都不舍得吃的。她是一个不占别人便宜,不占公家便宜的人。没有一点贪占之心。
我们加班忙时,吃饭会对付糊弄,她就给我们做一锅小米粥,早上在家给我们做点可口的小菜拿来。多年来,我们已经习惯了她对我们的这种照顾。她在无意中,营造了一种亲人的感觉和家的感觉。她其实把好多年轻的同事当成孩子,有人小夫妻闹别扭了一脸不高兴,她会找空和她聊聊,说说她过来人的体会。能感到,她总是想帮我们多做一点,她为能多帮我们做点什么而高兴。
有的同事不穿的衣服和鞋会送给她,她从不嫌弃,总是很高兴地刷的干干净净的,穿给我们看。你看你给我的鞋,穿着多好。我注意到,有人的鞋是38号的,有人是36号的,她都穿,大的她就多垫个垫,有时看起来也不跟脚。我说,太大的,就别穿了。她说,扔了怪可惜的。
从她身上,我深刻地体会了,什么叫朴素和朴实。
我慢慢地了解了她的身世。她在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相继过世了,从小在叔叔家长大,七八岁时,别人没起床,她就得早早起来生炉子,挑水,做饭。很小年纪,就得看人的脸色,不敢给别人添一点麻烦。她母亲个子很高,她的个子却不高,她说,可能是从小挑水给压的吧。她给我看过她小心保存的几张老照片,是她的父亲和母亲年轻的时候,她说,他们的样子,她已经不记得了。只剩下这些照片。我想象得出,一个孤儿,寄人篱下的样子。中学没毕业,她就下乡去了,像一个包袱被甩掉了。那时,她还从每个月几块钱的生活费里省出些钱给叔叔家邮去。可她结婚的时候,她连一床新被子都没人给做,就嫁了。她才知道,人家并没把她当一家人。她特别愿意听我讲我和我妈之间的事,母女之间那些磨磨叨叨的小事,她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她羡慕的眼神,感叹说,有个妈多好呀!她从没体会过母爱,这是她心里永远的缺憾。
在她要走的那些天里,她经常会在我的办公室里不声不响地坐一会,我干我的活儿。她说,我再看看你。我看见她嘴角起的泡。我知道,在她要去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海滩上,她会想起我,想起我们,而我们也会想她。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我们会感觉到某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