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奶奶出生大户，能写会画，她觉着小丈夫恰如素纸一张，令她挥洒泼墨。恰小丈夫聪慧好学，三五年之后姨奶奶倾其所能也不可满足与他，姨奶奶恳求公婆遣丈夫到到大学堂读书。公爹是个土财主，拒不出资供应上学。姨奶奶便变卖了所有陪嫁，把小丈夫送到了天津。

     外面的世界开阔了小丈夫的眼界，独立的生活也培养了他的主张。他十六岁那年怀抱着刚满月的大儿子家兴，站在茁壮的槐树下，兴冲冲地说：“儿子，快点长大，跟着老爹一起飞翔蓝天！”姨奶奶吃了一惊，晚上问底细，才知道小丈夫报考了空军学校。姨奶奶见识过小日本的飞机在天空横冲直撞，怕小丈夫有个闪失，无论怎样哄怎样劝，可拗不过小丈夫撒娇耍泼。

     小丈夫称了愿，可姨奶奶天天提心吊胆，受尽了婆婆的白眼。鬼子投降了，小丈夫把姨奶奶接走了。全国解放的那阵，姨奶奶带着三个小的回家探亲，再回去的时候，小丈夫已经没有音讯了。

    “飞到了宝岛！”我脱口而出。

    “不许瞎说！”母亲厉声制止我。

      我隐隐知道这其中的利害，也知道姨奶奶为了小丈夫的事所遭得罪，便一吐舌头溜了。

      1981年的春天，父亲突然接到一封来自香港信件。信件没打开，父亲就激动地喊起来：“他还活着！”

       父亲要连夜把消息告诉给姨奶奶，因为父亲一把子年纪，所以我陪伴父亲一同前往。

     “我知道他还活着！”姨奶奶说着撩起衣襟，捂着脸嘤嘤地哭起来。“豆哥儿，是不是忘了我，忘了他还有三个孩子？”姨奶奶突然止住了哭声，睁大一双混沌的眼睛问。

    “没忘，都没忘，他是怕影响你们的生活，才把信先写给我探个虚实……”父亲说着，抽出信笺，指着开头的几行字念：“妻姐可健在？家兴他们可好？日思夜想的至亲骨肉，我对不起你们……多少次我想做一只大浆，把整个岛屿划到大陆，又有多少次梦生双翅飞到了您们身边……”

      姨奶奶等不及我父亲把信念下去，一把扯过信件，借着橘红色的灯光，虔诚而又仔细地读起来。

      我望着姨奶奶消瘦且有些佝偻的身躯，眼瞅着她那一双被裹得十分扭曲的小脚，顿觉强大的力量来自内心，来自对生活的无限向往。

    “豆哥儿，咱俩成亲时你才八岁，我把你当儿子一样哺养，你十岁那年出疹子，烧的一点气息也没了，爹娘把棺材都抬进了院里，我抱着你三天三夜才把你喊醒，你醒了的第一句话问是不是我们种的小槐树已经死了，我打开窗户让你看，你笑了，说等好了就在树丫上打秋千……你十六岁那年，有了我们的骨肉，把摇篮拴在了枝框上，说让孩子们仰面瞅着爹在天上飞；你二十四那年没撂下一句话，拽着我的心真的飞走了，三十多年了，我的心一刻也没有踏实过，总在半空悬着……这回……”姨奶奶说不下去了，又捧着信呜呜地哭起来。

父亲急忙用话岔开，问姨奶奶家兴他们和家里有没有来往。

      姨奶奶说：“头年儿，家兴寄来了二百块钱，家梦和她女婿回家住了一夜……哎！快二十年了，我的心都被泪水浇凉了……“

    “这次有了消息，可以把实情告诉他们了。”父亲给姨奶奶指点。

     “得告诉，那是他们的亲爹……如果他们能理解军令如山，就不会怨恨他……”姨奶奶说着，下了炕，打开柜子，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包裹，说：“这是豆哥儿留下的家当，我再苦也没花过，就想用它告诉孩子们，你爹舍不得这个家……”

     包裹里除了一把大洋，还有一根黄澄澄的金条。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