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莲花
(2013-05-11 07: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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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婉莲花(小说)
王文跃
(三)
大少爷之源没少尝家法的滋味,悬挂在北墙山上的那根皮鞭,一旦被水浸泡,抽在身上钻骨疼痛。他明白自己之所以屡受家法教训,是因为父亲给他找了一个比他小不了几岁的继母。现在父亲要用这条沾着自己血迹的皮鞭来抽打活泼开朗的异母之弟,大哥之源有说不出的难受,别说看到那条皮鞭,就是想一想也会痛彻心底。
“爹,之基的话不无道理,咱们这样的门庭把刚娶过门的媳妇休回家,面子上好看吗?是不是有以貌取人之嫌……”
没等大少爷之源把话说完,太太就哼哼一笑打断他的话:“老爷,之基还小,错不在他,都是头羊走错了方向,要我说动家法就该打那带头的和那大脚的。”
老夫少妻,唾沫星子泡软了老爷的耳根子;枕边风吹乱了老爷的方向。他翻着眼皮问老太太,“那女子也要打?”
太太还没表示,二少爷之根就接过话茬:“打!都该打……”
三少爷之基轻蔑地看了二哥一眼,对老爷深施一礼,说:“父亲大人,孩儿今儿踏进这个门坎就没打算着囫囵着回去,既然说也是罚,不说也是罚,何不一吐为快!大哥所言极是,你让我休了秀妮就要给我一个恰当的理由,脚大算毛病吗?二嫂脚小,可训骂二哥的声音很高,一点没有大家之气;母亲脚小,可对我大哥的心眼更小,常是《鞭打芦花》在家演!脚之尺寸,外力所及,并非人之属性。正如梅馆之景,弯枝曲茎以迎合墨客之性,女人小脚,孰言不是迎奉虚伪世俗之徒!”
“老二,快取家法,收拾忤逆!”老爷气急败坏,跺着脚吆喝着鞭笞之基。
新房里的三少奶奶秀妮,被婆婆一顿辱骂委屈又窝火。想来自己二十年的人生多看的是红花灼灼、芍药灿灿,闻墨香懂礼仪、阅经卷知贤淑,那听过如此粗贬之词。想起上轿前,母亲一边给女儿把粗黑的辫子梳成圆髻,一边嘱咐她小心侍奉公婆、千万莫要让娘家的大脚成为婆家的笑柄的情景,禁不住深深叹息。看来母亲的话说着了,这个深宅大院不仅是藐视大脚而且不给她立锥之地。走!离开是非,撇掉羞辱!三少奶奶支撑起瘫软的身子就要下炕,当用手触及那铺提花缎被时,忽地想起那称自己为姐姐的顽皮丈夫,想起昨晚那轻狂的书生伏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话,“卿是三生长流水,我乃万年不老石,今生拥您为妻,来世傍翅为鸟,世世代代永不分离……”走了,那轻狂还有欢乐吗?自己还有欢乐吗?秀妮进退两难,眼望着窗棂上纸剪的大红喜字,回忆和丈夫之基相识相恋的点点滴滴。
那是海棠花开的正艳的时候,姐妹们坐在海棠树下用五彩丝线插花绣鸟,不知怎地秀妮在果绿色的缎面上绣了两朵水灵灵的并蒂莲,堂妹看见一把抢过,神秘秘地对姐妹们说:“花开并蒂结连理,鹊踏枝头唱喜歌,莫不是姐姐有什么高兴事瞒着我们……”秀妮羞红了脸,夺过缯子,骂她一声:“小妮子,休胡言!”姐妹们正笑得开怀,见堂哥书棽在侧门领进一个身着长衫、头留寸发、颀秀倜傥的青年。姐妹们见陌生男人皆敛起笑容低着头专注手中的活计。哪知这俊朗书生被这片海棠吸引,眼望着零散在地的花瓣连道几个妙字。秀妮姐妹脸上红粉,个个端然起座,翩翩挪步屋里。也是走的急,秀妮把绒线包落在了海棠树下,等她返身取线时,发现堂哥的书房里有一双细长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秀妮心里敲起了鼓,骂堂哥荒唐,不该把如此轻浮的男子带回家。
事情过去了好几天,海棠花也褪了色。熟料有一天堂哥当着秀妮的面和父母提她的婚事,男人正是那个颀秀的青年。尽管秀妮羞得不知所措,还是听清了“进步”两个字。有堂哥保媒,婚事自然很快定妥。聘礼除了一副白玉手镯,还有一轴清婉飘逸的水墨莲花。花开并蒂,与秀妮缎面上的如一根生长,同样婀娜,同样笑对清风。亲定了,俊朗书生成了家里的常客,然而秀妮并不给痴狂青年一点独处的机会,每次送走客人,堂哥总会微笑着塞给秀妮一个别致的信笺,等到月上柳梢头,秀妮会拨亮灯烛,忸怩而又忐忑地读起来。“丈屐船履,海棠羞对桃花女。清澜斗潮,谁苑敢比芙蓉娇……”“狂徒,胆敢羞我脚大!”秀妮半嗔半喜,望着月亮盼着他下次的到来,等着他香秀信笺里的隽美诗行。“漪水莲朵透心香,帘隔树影,夜半思浓,轻点冰墨寄飞鸿……”有一天秀妮终于难奈不住怦然心跳,抽情润字,把爱恋诉于痴狂。
幸福的回忆冲淡了秀妮的怒气,想想为心上的人儿受点委屈也理所应当。就在秀妮准备把莲花画轴挂起来的时候,就听见庭院内大少奶奶问:“二弟,取家法打哪一个?千万别是你大哥!”
“算你猜对了,不过还有那小两口……”二哥语气中几分得意。
秀妮听得真切,不免心中又突突地乱了阵营,手中画轴滑落,滚散在炕沿,倒展出那幅之基泼墨画就的碧水清莲。莲花袅袅,水波澹澹,并蒂相依,映衬蓝天……猛然,秀妮有了勇气,她大脚阔步,直奔厅堂。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