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婉莲花（小说）

王文跃

（一）

少爷爱大脚　秀妮嫁范家

范家的三少爷要成亲了，说新媳妇是新郎自己相中的，美如一朵娇媚的水仙。

一顶大花轿被悠悠唢呐吹进了村，三少爷十字披红头戴乌帽骑在枣红大马上。翩翩公子迎佳人，甩着长辫子的男人们和裹着小脚的女人们把一个宽敞的范家大院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要看看上过洋学堂、后脑勺秃的像鹌鹑般的三少爷会娶进一个怎么样的美婵娟？

    花轿在二门落稳，没等娶亲婆打开轿帘，一双凤凰戏牡丹的绣花鞋就探出头来，娶亲婆吓了一跳，怀疑三少爷错把一个汉子装进轿子里抬进了家门。好在裙摆落地没让更多的人看到那一双凤凰展翅的绣鞋。新人被两个娶女妾搀扶着进了堂房，拜过天地之后，三少爷用秤杆撩起新媳妇的盖头，艳惊四座，男人们开始想没有辫子也能娶俊媳妇有没有天理？女人们琢磨敢嫁给一个没有辫子的杂毛、这样的女人该不是怪物？

尽管娶亲婆守口如瓶，但三少奶奶脚下不利落的闲言杂语还是传到了老爷、太太耳中。太太满腹狐疑，小声地对老爷说：“我怕之基不妥当，特意问过他，他说小媳妇利索着呢。”老爷吩咐说：“明个你要看个明白，咱家媳妇的脚要装在茶碗里……再说，这个杂毛已经让老祖宗的脸丢尽了，再娶一个大脚媳妇进门，范家的还拿什么和乡邻们说话？”

第二天三少奶奶堂前请安，太太眯缝着眼睛说：“秀妮，你回屋去换换衣服，赶会儿到厨上给你爹做碗汤，这是咱家的规矩，你大嫂二嫂都是这样过来的……”

三少奶奶应了一声，施礼便走，老爷在身后左看右瞧，窃窃对太太说：“不妙，走路不风摆杨柳，倒像壮汉子砸炕坯。”

三少奶奶回到新房，三少爷之基惺起一双嘎坏的细长的眼睛问：“姐姐可曾拜安？三寸金莲过关否？”

三少奶奶脸上飞红，轻轻提起裙摆露出那双骇世惊俗的大脚，答轻狂丈夫：“羞死了，还三寸金莲呢！”三少爷把一朵浅紫色的露水百合插在三少奶奶新盘起的圆头上，摇头晃脑地说：“美哉，美哉！盘根才得芙蓉鲜，碧水嫩藕两合欢，堂前风硬卿莫怕，夫君宽胸挡严寒。”三少奶奶羞红了脸，脱下绣满石榴花的翠裙，套上粉底白花的杭缎单裤，婷婷地恰如一茎水上莲花。三少爷看在眼中喜在心上，感觉大脚的新婚妻子是家里的无限风景。然而，三少爷也清楚家规的厉害，更深谙高堂的古板，媳妇的大脚藏不住的，早晚会有个交代，何不趁着老爷太太还喜在眉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免得以后再生是非。于是便和妻子一道下了厨房……

虽说三少奶奶秀妮算不得大家闺秀，可也不是乡野村姑，祖上在皇城根下坐堂行医，传到秀妮爹这辈已经整整六代。秀妮爹三个弟兄一个妹妹，妹妹的足裹得如耧脚般小巧周正，一家人无不引以自豪，料定小脚女子肯定能嫁得名门府邸。然而，就在这朵花儿即将绽放时，大病夺去了她灿烂生命，行医之家不能挽救自己的骨肉是何等的悲楚。秀妮爷爷非常清楚女儿之疾要在缠足，于是许下承诺，嫡孙女们不许裹脚。不裹脚就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即使千金小姐也会为土坷垃。脚下不利索，定然深闺简出，为弥补脚下的缺憾，就要在其他方面下足功夫，所以秀妮以及她们的姊妹们个个能写会算、女红了得。

和面、擀片、切丝，烧火、炝锅、添水。三少奶奶把一切做得有条不紊，很难看出是一个刚嫁过门的新媳妇。但手上的娴熟压不过心中的忐忑，三少奶奶明镜一样，知道婆婆的用意，特别是一想到这个家庭的女人们个个小脚寸长，心里就敲鼓，生怕她们容不下自己的一双大脚。三少奶奶越想越心虚，禁不住脸上冒出涔涔汗水。三少爷见状，忙用自己的阔衣袖去擦拭，三少奶奶瞥了一眼门外，小声地对丈夫说：“别！让人看见！”三少爷很不为然，龇着一口白牙对三少奶奶说：“妻是我怀中之人，还怕男女授受不亲否？”三少奶奶红着脸笑笑，心中升起许多甜蜜。

面条下了锅，厨房清香弥漫。三少奶奶盛了一小勺面汤，放入青花白瓷碗中，捧给丈夫，道：“未谙姑食性，先遣夫君尝。”三少爷刚接过碗，就听到母亲的拐杖声，忙放下碗，冲妻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迎了出去。太太一见三少爷，白了一眼便问：“这是你来的地方吗？”三少爷垂着手站在母亲面前，笑吟吟地答：“娘亲别生气，秀妮才过门，我怕她伺候不好双亲，特来指教。”太太抬起拐杖轻轻打了儿子一下，说：“你这张嘴啊——真让老娘没辙。你十八了，娶亲了，大人了，以后少给我耍贫嘴。”三少爷笑答：“谨遵母命。”然后故作生气地对妻子说：“木头，还不赶快搀母亲……”

太太进了厨房，把一双眼睛盯向三少奶奶的脚下，三少奶奶被婆婆看的不知道应该把双脚藏在何处。三少爷见妻子拘谨的样子，故意说：“秀妮，母亲眼花，你把脚抬高一点，让母亲看看你鞋上的绣工。”三少奶奶心知肚明丑媳妇早晚要见婆婆，便把肥裤腿轻轻向上一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