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青豆

（七十九）

王文跃

    曹康刚走出病房，来了一位戴着小白帽的护士，她不进病房，站在门外尖声地喊：“不懂规矩啊！这里是医院的病房，不是招待所。留下一个陪床的，其他人赶紧走——”

  “就是，我家老头烦得刀口又痛——”那个陪护的老女人斜了一眼青豆他们，酸声酸气地说。

   黄英抱着女儿用哀求的眼神望了望依旧站在门外等着众人离去的护士，护士可能被黄英乞求的眼神打动，迈着方步走到龙泉哥的病床前，她一面把体温计递到龙泉哥手里，一面轰鸡一样让青豆他们赶快出门。黄英姐苦苦一笑，轻轻地哄着女儿说：“和爸爸说明天见——”小女孩很乖巧，嘟起小嘴，抬起胳膊冲龙泉哥摆摆手说：“爸爸，明天见——”大家被小姑娘说得即开怀又心酸，连板着脸的护士也挂起了一丝微笑，冲小女孩点点头。黄英挺着大肚子抱着女儿转身往外走，刚迈出病房，泪水就再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在医院的一个角落里，舒老师和青豆劝了好一阵子，黄英姐才止住泪水，但还是忧心忡忡地一遍再一遍地问舒老师，“舒大哥，你说他的病会很快的好起来吗？”“很快、很快，你家的老二还等着他爸爸来抱呢——”舒老师攥着心肝、堆起笑容给黄英姐宽心。黄英将信将疑地低下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大肚子，泪水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晚上，青豆固执地把黄英姐带到钱大爷那里，住进了孟昭亭夫妇誊出的那间厢房。青豆之所以这样做，一是尽报乡情，二是想让姜桂芹给黄英姐带带孩子、做做伴，免得黄英姐闹心、累身。

   钱大爷一见是青豆家乡的客人格外照顾，再听说是陪着丈夫来看病，并身怀六甲且带个孩子，更心生怜悯，他把黄英母女俩请到堂屋看电视。然而，黄英心事在怀，坐立不安。尽管青豆变着法子地讲家乡的故事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尽管姜桂芹把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始终没有打开黄英姐紧缩的眉头。

  “青豆，你听清了明天什么时候给你龙泉哥会诊了吗？”任何话题挡不住黄英对丈夫的牵挂，她把脸紧贴着女儿的头，盯着青豆问。

  “不管什么时候会诊，明天我们早些到医院。孟大哥，我俩要更早些起床，把菜上好后，回来接黄英姐，孟嫂子，麻烦你给黄英姐带带孩子，黄英姐不方便，再带个孩子更累赘……大爷，家里的现金还有多少，不够，还要劳累您老人家跑趟银行……”青豆的安排有板有眼，钱大爷听着满意地点头称是，倒是黄英姐不忍让孩子累别人，坚持自己把她带到医院。

  “黄英姐，你是舍不得孩子，还是怕我把宝贝拐走……孩子就我带，你安心到医院伺候病人……来，大姨抱抱……”姜桂芹快言快语，伸出手接黄英姐怀中的孩子。

   小女孩似乎感知爸爸的病痛、妈妈的揪心，用眼睛瞅瞅姜桂芹，再望望母亲，张开双臂扑到了姜桂芹的怀中。“看见了吧，孩子懂事，就这样说定了，明天我带孩子……”姜桂芹把小姑娘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颠着、摇着，把带孩子的事敲定。

   第二天，青豆按计划行动，很早就把货物装上车，返回来接上黄英姐，共同去了医院。

  他们刚把小卡车停稳，就见舒老师踏着自行车赶过来。走进病房，见龙泉哥闭着眼睛依靠在病床上，虚虚的脸庞泛着青色。江川见青豆他们进来便摆摆手，示意不要说话，再点点龙泉哥，意思是他刚刚睡着。众人刚要退出，龙泉哥却睁开眼睛，他挣扎着下床，被舒老师制止。

  “怎样，晚上又便血了吗？”舒老师问。

  “一夜没睡踏实，个把小时就尿一次，每次都是粉色的尿液……”江川回答。

  “想吃点什么？”黄英姐给龙泉哥揉摸着身体，抬起充满疼爱的眼睛，轻声地问。

   龙泉哥摇摇头，江川接过话茬，“医生嘱咐，早上不要用餐……”

  “妞子呢？”龙泉哥张皇着眼神，突然问妻子。

   黄英姐把孩子交给姜桂芹带的事说给丈夫听。龙泉哥叹了口气，然后哀求般地对青豆说：“好弟弟，后半晌把孩子送过来，让我抱一会，一会，好吗！”

   青豆强烈地感受到龙泉哥内心的痛苦，他强忍住自己的感情，用力地点点头。

   舒老师仰起头望着窗外的天空，太阳应该升起，但薄云漫天，看不到灿烂阳光，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然后催青豆快去送菜，自己则带着江川去找医生。与其说是找医生，倒不如说是逃离这悲悯的氛围。在舒老师眼里那个定格在《龙河春晓》中的美青年，如何病得这般情景。

  “从拍的片子来看，患者的左肾已经萎缩，右肾损伤……具体病情，一会再详细检查后，会诊结论。依我看——病人仿佛多年前受过重创，伤及肾脏……”

   医生的最后一句话如同炸雷响过舒老师头顶，让他一下子又回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眼前又影像出那个在垮塌的废墟下埋没的龙泉……霍地，舒老师站起身，摇着大夫的双臂激动地说：“好朋友，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救救他，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