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牙疼（小说）

王文跃

谨以此篇献给甘于奉献的农村教师及他们的家属

    老石一夜没合眼，不仅是因为满嘴的牙疼，更因为睡在炕上的妻子的腰病。

    妻子比他小两岁，今年刚四十七，可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她已经老到五十开外、六十郎当了。老石很心疼妻子衰老的如此之快，松弛的眼皮，满头的华发，缺三少两的牙齿……可妻子能吃，饭量比老石还大，一顿饭能吃三四个大馒头，一口气能喝四碗凉水，能吃就能干，一早晨揣着三四个凉馒头下地，到太阳落山就能把三四亩的地耪个一干二净。可能干不说明没病，老石清楚妻子的病在腰上，更清楚那是累的。

   “石心子，帮我把裤子抻下来……”昨天晚上，老石正在那张擦得发了白的写字台上写教案，妻子叫他。

老石应了一声，可没动，他想把映在脑子里的问题写完。

   “哎呀——”妻子一声呻吟，老石忙回头，见闭着眼咬着嘴唇的妻子正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艰难地抻着裤脚脱衣服。

    老石不能再慢，急忙跑过去，帮妻子脱去衣服，钻进被窝。妻子苏醒了一会，不好意思地对老石笑笑，说：“别熬得太晚，早晨起来麻烦你给明儿做碗汤……”老石唉了一声，替妻子塞塞被子，又去写他的东西。

    大门响，儿子明儿加班回家了，见到母亲早早钻了被窝，就对老石说：“爸爸，我妈的腰疼病总是贴贴膏药糊弄不行，该到大一点的医院检查检查才行……”

    母亲睁开眼睛，望了望儿子，说：“迷糊一觉，松快多了，这点毛病还用进城？”

   “您就强撑着！我看您走路都很吃力……”儿子的话，提醒了老石，他也感觉到近几日妻子做事有点僵硬。

   “明儿，还有事吗？没事，抓紧去爷爷那边睡觉，省的奶奶又惦记得一夜睡不着……”老石催促儿子。

   “妈，大强又买了一辆新摩托——越野的，小庆说他家准备买一辆大发……”临出门孩子趴在炕上，贴着母亲的脸说。

   “听出来了吧，孩子眼馋了……也是，孩子到了找媳妇的年龄，咱们是应该添置些像样的东西了，就像你用的那个写字台，都用了二十多年，真要是孩子把媳妇领进门，我都觉得磕碜……”等儿子出了门，妻子仰着脸，翻着眼皮看着丈夫说。

   “我也这样想，可那东西不是气吹的——需要钱！”老石停下笔，回过身对妻子说。

   “我为什么叫你石心子，你就是心眼实诚，借的他老舅的那几千块钱，他说用不着，你非要还，不介，正好给孩子买辆摩托……”妻子话中几分埋怨。

   “留到什么时候也是饥荒，算起来时间够长了——闺女上中学生病的时候的老账了，如今丫头都读研了……也就是亲戚，换了外人我心里更不安……”老师给妻子解释。

   “坏了，忘了让明儿给他奶奶把药捎过去，你看我，腰一疼什么也忘了……”妻子猛然想起，愧疚般地说。

   “你不说我也忘了，放了学光顾和家长叨咕孩子们吵架的事了，还没有把爹的衣裳洗了……”老石说着就往屋外走。

   “我早洗了，晾着呢，你那心啊，没在家里呆过一会……”妻子嗔怪。

    这是老石听到的妻子的最大的抱怨声。老石很感激妻子的支持，无论妻子累有多少，委屈多大，顶多就是“你的心啊，没在家里”。很多时候，老石希望妻子雷霆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声“你还算个爷们吗？”可妻子没有，就连女儿住院那样大的事，她也只是让丈夫把她们母女俩送到医院，然后自己承担接下来的一切。望着妻子挺挺地躺在眼前，老石鼻子发酸，他赶紧脱鞋上炕，跪在妻子身边说：“翻过身来我给你按一按……”

   妻子“嗯”一声，几次翻身都不成，鬓角顿时汗水涔涔。老石见状急忙把手伸到妻子的腰部，费了好大劲才帮妻子翻过身。等老石的双手刚刚触摸到妻子的痛处，妻子立刻痛得一哆嗦。这一哆嗦触动了老石的敏感神经，让他想起妻子跟自己受的许多艰辛：孩子闹病，老人生灾，墙倒屋塌，家里地里，那一样都是妻子折腾，如同顶天立地的男人……

   “傍黑，那个和你不三不四的人是谁？孩子们放了学吵架，犯得着和你过不去吗……”妻子向来不愿提学校的事，她总说自己识不了几个字，帮不了什么忙，别给丈夫添乱。今天是第一次问丈夫这样的话，在她心里老石是受了委屈的。

   老石一边给妻子轻轻地按着腰，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百姓百姓，什么脾气的没有？谁不护着自己的孩子……”

  “哎，你这个人啊——”妻子最了解丈夫，为了他那群学生天大的委屈也能咽在肚里。

   妻子的这声叹息扯起了老石心头的云絮，的确，孩子们贪耍闹摩擦，本是一件极平常的事，家长为此介入、大动肝火会诱发事态发展，这样不仅影响孩子的学习，还会波及孩子的思想，对学生的管理与教育有百害而无一益。“不行，明天早晨要早些起床，找那位糊涂的家长理论清楚……该怎样对他讲明白呢？混横不说理的小泥腿实在难缠……难缠也要缠，不然家长要搅起浑水，更不容易收拾！”老石光顾思考问题，忘记了给妻子按腰这茬，用力稍微一大，妻子便哆嗦起来。

   妻子的病痛，闹头的家长问题，让老石心里起急，后槽牙开始隐隐作痛，老石咬紧牙关努力把心绪放平，不料，这牙疼也欺软怕硬，越咬牙坚持越疼得厉害。老石实在扛不住，出溜下炕，在案板下边抄起半瓶二锅头对着嘴“咕咚咕咚”掫了两口。

  “又牙疼——”妻子问，“牙疼喝酒能好？谁还去找医生——对了，娘的药包里好像有止痛的，你先吃两片……”妻子双臂拄着枕头，抬起头温情地对丈夫说。

   老石依着妻子，打开药包找了两片止痛药放在嘴里、一直脖生咽下去。然后上了炕想继续给妻子按摩。“别了，松快多了，你也赶紧睡吧……”妻子咬着牙翻过身。老石眼瞅着妻子沉默了一阵说：“明儿说得对，你这腰病再也不能耽误了，赶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拍个片子——仔细检查检查……”

   “检查？今天给娘抓药的钱还欠着人家的……”妻子的话声音不高，但重重捶在老石心头，他这才猛然想起工资卡上的钱支得仅剩下了一位数，这其中，一部分寄给了上学的女儿，一部分给老母亲看了病。

  “要不，先让明儿在厂子里预支点……”老石同妻子商量。

  “算了……又不是什么急病，进了月再说吧！”妻子说着伸手啪地拉灭了电灯。

   老石一骨碌躺在了妻子的身边，随便拉了床被子将身子盖住，手捂着脸闭上了眼睛。不多久，妻子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她累了……”老石刚这样想，妻子便是一声痛苦的呻吟声，老石心里一动，轻轻地侧起身睁大眼睛盯着妻子。黑夜，没有掩盖住妻子挂在眼角的泪花。老石心里好不是滋味，慢慢地伸出手为妻子去揩眼角的泪，熟睡中的妻子，没有睁开眼就一把把老石的手攥住，两只紧扣的手搭在老石心口，连接着夫妻恩爱情深。

   夜渐深，亦更静。静夜，放大了妻子的呻吟声，这声音让老石心慌；这声音让老石难受；这声音让老石的牙痛得面部发热……老石在无眠的夜里拿定主意，等天明带妻子去医院。

   天刚亮，老石就捂着半边脸，敲开了老伙计周老师的门，借了几张钞票转回家准备和妻子进城，可腿刚跨进家门槛，忽然想起来找家长的那宗事，于是又风风火火地跑到父母那边将儿子喊起来，老石一边把钞票塞给儿子一边催，“快回家扶你娘赶车……”说罢，自己急匆匆去家访。

   明儿不知究竟，忙喊：“爸爸，你去干啥？”

   老石大步流星地走，头也不回地回答：“你和你娘先走，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放平……”

   明儿一脸地惊异，望着老石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说道：“老石，您真是我的亲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