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父子

选自我的长篇《快乐的羞涩》

王文跃

    金福坨今天无比满意，他不仅如愿把儿媳娶进家门，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事，还当着众乡邻站立起来、迈出了小院，把儿子给与托付。现在，他静静地躺着，细细地回忆着儿子婚礼中的每一个过程。他感觉儿子贵生儒雅潇洒，是百里挑一的棒小伙，儿媳桂花端庄大方给金家挣足了面子。金福坨畅想着未来，再过一年两载，自己就会当爷爷，当爷爷——幸福的微笑浮在他那清癯的脸上，就连那颗曾给自己带来无限痛苦的心脏都不在异常。几个女儿围在他身边，大姑爷韩春秋和二姑爷刘铁柱忙里忙外不停地收拾，醉成一团的三姑爷刘华子斜躺在炕上说着醉话：“贵生艳福不浅……小媳妇如花似玉……”三姑娘玉花没好气地说：“少胡说！”大姐玉枝示意三妹不要理他。“春宵一刻值千金，贵生今夜美了……”刘华子似乎意犹未尽。“不要脸的东西，那点酒喝在人肚里还是别的什么肚里？”老四玉蕊愤愤地说。金福坨睁开眼望了望四女儿，摆摆手，慢慢地说：“小孩的屁股，醉汉的嘴，别理他。”父亲对刘华子少有的宽容让众姐妹吃惊。

    桂花脱去拜天地时穿的土红色半大尼子上衣，换一件枣红底、青暗格、双排扣小领西服，和本家的众女人有说有笑地忙碌着包饺子，利索大方，完全没有新媳妇的扭捏，就连“阿庆嫂子”也禁不住跑到叔公金福坨跟前去夸讲几句，金福坨笑的喘不上气，嘴头、眼圈又泛出青色，大女儿见状赶紧倒出几粒药丸塞进父亲口中。“阿庆嫂子”和众姐妹也着了慌，被惊动的满院人都立马聚拢过来。

   “贵生呢？”一脸急色的玉枝低声问大家。

   “去学校了。”不知谁应了一声。

   “快去叫……”大姑爷韩春秋吩咐一个本家侄子。

    就在本家侄子刚转身向外跑时，有人呼叫——“回来了！”

    进院的贵生感觉气氛不对。三步两步冲进屋里。抓起父亲的一只手用力地捻着手心，韩春秋也学着贵生抓起另一只手不停地捻着。

   “吃了几粒药？”贵生问大姐。

   “不清楚——四五粒吧。”

   “少，再加几粒”。

    一旁泪水涟涟的贵生妈忙颤巍巍地又把几粒药塞进老伴嘴里。

    屋内外的空气窒息了，新媳妇桂花不敢望脸色癯青、喘着粗气的公爹的脸，她把头靠在二姐玉叶的肩头，双手紧攥着二姐的手，心怦怦乱跳，手心冒汗。玉叶感到桂花身体在颤，于是用胳膊把她搂住。

    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金福坨，没有在儿子大喜之日给家人留下哭声，额头冒出涔涔汗水后，便顽强地睁开了双眼。看到围拢的亲人，一丝笑意浮上脸颊。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桂花跳动的心也平静了许多。金福坨抽出被儿子紧握住的手，缓缓抬起摸向儿子的脸，这时人们才发现贵生已是汗水滚滚。四姐示意贵生去歇息，贵生摇摇头不肯离去，他双手捧住父亲摸向自己的那只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胸口。金福坨笑了，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到耳边。就在众人分享这对父子的幸福时，鼾声响起，烂醉如泥的刘华子浑然不知这屋内发生了什么？更感觉不到投向他的鄙视目光是如何得让三姑娘玉花无地自容。